阴间的河流,是与阳间截然不同的。
阳间之河,水清而活,流动有声,或潺潺如低语,或滔滔如奔雷。两岸草木葱茏,生机勃勃。鱼游浅底,鸟栖高枝。河有源头,有归宿,有春夏秋冬四时之变,有晴雨雾雪天象之异。...
江隐龙躯盘踞于青石之上,十三丈长的螭龙之身虽已收敛锋芒,却仍透出一股沉渊藏岳、静水深流的威仪。他颔首时,额间那块莹润如玉的顶骨微微泛光,龙须轻扬,尾尖桃枝簌簌抖落几片粉瓣,飘至江面,随波浮沉,竟不沉没,反似被无形水气托举着,缓缓东去。
明明和尚见状,眼底微光一闪,笑意更深:“道友此言差矣。焦山非我定慧寺一寺之焦山,金山亦非金山寺一家之金山。这万里长江自西而东,横贯吴越,本就是天下修士共饮之水、共修之地。道友借水结丹,非是扰我清修,实乃为两山添一道气运、为镇江增一脉灵机。”
玄空和尚捻珠轻笑,目光落在江隐尾尖那截桃枝上,忽而缓声道:“倒是这桃枝……贫僧记得,三十年前太湖水府曾遣蛟将溯江而上,在焦山北麓埋下三根‘青鸾桃’根脉,欲借焦山地脉、长江水势,养一株千年桃神,以镇水府北境。谁知三年后桃根暴裂,整座北麓山崖寸草不生,唯余焦黑焦土,水府为此折损两名护法,再不敢提此事。后来老衲偶过其地,见焦土之下,隐隐有青碧龙气盘绕不散,似有石胎初孕,然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原来,竟是道友早在此处蛰伏?”
江隐眸光微凝,龙瞳深处幽蓝一闪,似有江流倒映其中。他未答,只将尾尖轻轻一卷,桃枝微颤,满枝桃花倏然盛放,花瓣层层叠叠,灼灼如燃,竟在春末时节,迸发出近乎夏盛的炽烈生机。那花影之中,隐约可见细密如丝的青色脉络,正从桃枝末端悄然延伸而出,无声无息,刺入脚下青石——石缝里,竟有嫩芽破土,叶色青翠,形如龙鳞。
明明和尚咦了一声,合十低诵一声佛号,眼中笑意淡去三分,多了几分郑重:“道友尾枝所系,非止桃根,更是当年水府埋下的‘青鸾桃’本源命脉。而今花开反噬,枝生新脉,分明是……你已将那三根桃根尽数炼化,反客为主,借其生发之机,补自身木府之缺!”
话音未落,江隐腹中丹室之内,忽有一声极轻的“咔”响。
不是金丹碎裂之声,而是某种坚韧之物悄然绽开的脆鸣。
他心神内照——只见丹室中央,那枚龙眼大小、温润含光的七转金丹,表面竟浮起一道极细的青纹,蜿蜒如藤,自丹体底部缓缓向上攀援,所过之处,金丹莹光微漾,竟似有嫩芽在丹火之中悄然萌出!
木府将成!
肝属木,主生发,藏魂。此前金丹四转,五行轮转,仅具其气,未具其形;五转得煞,六转纳江,七转合月日阴阳,皆在锤炼金丹之质,却始终未触木府之核。而今桃枝返哺,青鸾桃本源被他以螭龙真种吞纳、炼化、反刍,竟在金丹之内,催出第一缕“木府雏形”!
此非外求,乃内生;非强炼,乃自然。
江隐心念微动,龙躯不动,神意却已沉入丹室,细细观照那道青纹——它并非静止,而是在呼吸,在搏动,每一次明灭,都与他尾尖桃枝的摇曳节律严丝合缝。更奇的是,青纹尽头,并非止于金丹顶端,而是微微翘起,似在等待什么……
恰在此时,江面忽起微澜。
非风所动,非浪所掀。
是自水底深处,缓缓浮起一物。
那是一截枯枝。
通体漆黑,寸许长短,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裂痕深处,却有幽绿微光如萤火般明灭不定。它随波浮沉,直向江隐而来,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精准无比地停驻在他龙爪前方三寸之处,微微旋转,幽光渐盛。
江隐龙瞳骤缩。
——毒龙精粹!
他曾在《禹王治水术》残卷夹层中见过此物图录:太古毒龙临终之际,以尾椎骨髓、喉间毒腺、心室余烬三者熔炼七七四十九日,凝成一粒“毒髓晶”,其形如枯枝,其性蚀金销骨,可污灵台、坏道基、断灵根,乃天地间至阴至毒之物。但若能以纯阳金丹为炉、以水德至柔为引,将其纳入丹室而不溃,则可炼成“青冥毒髓”,反哺木府,令肝木之气生而不滞、发而不狂、韧而不朽!
此物,正是他金丹七转之后,迟迟未能补全木府的最后一点“机缘”。
也是那灰霭丹灾,之所以十年即至、四十年方临的真正原因——丹灾不单验修为,更验“因果”。
他当年以石雕之身,吞纳毒龙遗骸碎片,炼化其罡煞,早已与毒龙结下一线宿缘;今日木府将启,因果应验,此物便自长江深处,循着那一丝血脉牵引,浮出水面。
“原来如此……”江隐龙须微扬,低语如风掠过江面,“不是劫,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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