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下的暗流,“还有张假汇票,收款方写着‘乌城外贸公司’,可乌城根本没有这家单位——去年十二月,工商局已注销全部挂靠外贸名义的皮包公司。”
那人脸色骤然惨白。牛羊松开手,从自己衣袋掏出一本蓝皮册子:“这是孟海公安站刚传真来的通缉令,上面照片和你右耳垂的痣一模一样。现在,要么跟我去派出所,要么……”他指向车斗,“你把麻袋全打开,当着所有人面,把皮张重新过秤、验水、签字画押。”
墨绿色北京212的车门“砰”地关上。那人钻进驾驶室,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牛羊退后两步,看着那辆车歪歪斜斜驶出院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像条仓皇逃窜的毒蛇。
他没追。只是弯腰捡起地上半截被踩扁的旱獭皮,对着阳光眯起眼——皮毛根部隐约可见几道细微划痕,是用钝刀片反复刮拭留下的,为的是掩盖皮张被虫蛀过的痕迹。
回到院子时,夕阳正把砖墙染成蜜糖色。李龙蹲在菜园子边,正用树枝拨弄一株新冒头的韭菜。“您猜怎么着?”他头也不抬,“那人车开到清水河桥头,被玉山江带人用碎石堵了路。等他倒车绕道,孙家强家的三百张皮早被转移到山神庙后院了。”
牛羊嗯了一声,蹲下来掐断韭菜枯黄的老叶。“明天叫铁兰花来一趟。”他说,“告诉她,罐头厂第一批货,专供孟海公安站和清水河乡卫生所——每人每月两罐,不收钱,但得签收条。就说……”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山峦,“就说这是李龙他们修渠队,给守山人备的夜宵。”
晚风拂过菜园,韭菜叶子沙沙作响。牛羊伸手拔起一棵嫩韭,根须沾着湿润黑土。他忽然想起前世某个暴雨夜,自己蜷在漏雨的工棚里啃冷馒头,窗外电闪雷鸣,而千里之外的城市灯火辉煌如星河倾泻。那时他以为命运是条单行道,撞上南墙只能回头。可如今站在自家院子中央,脚下是夯实的夯土地基,头顶是未完工的砖瓦房梁,远处山坳里,玉山江他们搭的毡房正升起第一缕炊烟——炊烟笔直,被晚风揉成柔软的绸带,缓缓飘向云层深处。
这世上哪有什么单行道?不过是有人把断崖凿成阶梯,把荒滩犁成沃野,把别人眼中的绝路,走成了自己的阳关大道。
他把韭菜根须上的泥轻轻抖落,放进嘴里嚼了一口。辛辣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泥土的厚重与青草的凛冽,仿佛整座祁连山的魂魄,正顺着喉管一路滚烫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