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西游记》的老人,一模一样。
钱爷爷。
那个在十年前小破灭之夜,用自己全部生命力,硬生生撑起一道微弱屏障,将七岁的小白衔霜护在身下的老人。
那个……早已在官方档案里,被标注为“确认牺牲”的老人。
白衔霜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极其沉重。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擂鼓般的搏动声,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想开口。
想喊一声“钱爷爷”。
可喉咙像被滚烫的砂砾堵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钱爷爷动了。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没有指向白衔霜,而是轻轻拍了拍自己左侧空荡荡的、本该是手臂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一道深褐色的、早已结痂的、狰狞的断口疤痕。
白衔霜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疤痕上。
十年了。
他无数次在噩梦中重温那一幕——漫天血雨,扭曲的阴影撕裂天空,钱爷爷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然后,一道惨白的光,无声无息,将他的左臂连同半边肩膀,彻底蒸发。
没有血,没有痛呼。
只有一片绝对的、令灵魂冻结的“空”。
钱爷爷收回手,笑容不变,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像一块粗粝的砂纸,磨过白衔霜紧绷的神经:
“小鹤啊……”
“你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了。”
话音落,他身影开始变淡,如同被阳光晒化的晨雾。
白衔霜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
指尖,只触到一片微凉的、带着淡淡烟草味的空气。
钱爷爷的身影彻底消散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
有未尽的牵挂,有放不下的担忧,有看到他长大成人、顶天立地的骄傲,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沉甸甸的托付。
楼道里,凝固的时间,轰然解封。
尘埃继续飞舞,阳光依旧流淌。
白衔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玉佩。
玉佩呈青灰色,材质温润如脂,上面没有任何雕琢花纹,只有一道天然形成的、蜿蜒曲折的白色纹路,像一道微缩的闪电,又像一条盘踞的小龙。
这是钱爷爷当年,从老家祠堂的神龛底下,亲手抠出来,挂在他脖子上的护身符。
十年前,它在那道惨白的光中,化为齑粉。
此刻,它却完好无损地躺在他掌心,散发着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意。
白衔霜合拢五指,将玉佩紧紧攥住。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楼道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饭菜与霉味的气息,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凝固又流动的楼道,扫过那扇敞开的、通往未知的绿漆铁门,扫过窗外斜阳里飞舞的、每一粒看似平凡的尘埃。
真相,从来不是终点。
而是一个,更庞大、更残酷、也更不容回避的起点。
他松开手。
玉佩静静躺在掌心,那道白色纹路,在斜阳下,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白衔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他迈步,踏上第一级台阶。
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清晰回荡。
咚。
咚。
咚。
每一步落下,脚下磨损的水泥台阶,都无声无息地覆盖上一层极淡的、流转着星辰微光的银色纹路。
那纹路,与他掌心玉佩上的白色纹路,一模一样。
他走向二楼。
走向那扇,属于钱爷爷家的、虚掩着的、同样刷着淡绿色油漆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还有,一声极其轻微、却让白衔霜浑身血液瞬间沸腾的——
婴儿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