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年,岁次丙申,秋九月。
长安城笼于薄霜之中,
清水烟波如带,两岸荻花瑟瑟。
太极宫凌烟阁侧之偏院内,炉火已燃三日不熄。
蒸汽白雾时时自阁后工坊窗牖溢出,与晨雾交融,渺若云海。
院中工匠奔走往来,腰间钥串铿锵。
手持矩尺、卡钳,神色俱谨。
十年矣,自圣祖李翊示以《天工开物》及《机车图说》。
将作监上下日夜殚思,由懵懂入堂奧,由拙陋至精微。
双向汽缸、滑动气阀、连杆曲轴。
凡圣祖图中勾画之线,今皆化为铜铁实物。
灼热如龙息,往复奔突于铸铁气缸之中。
是日辰时,李世民御凌烟阁偏殿。
不召朝臣,独命太史令李淳风、将作大匠阎立德、少府监段纶进见。
殿中不设御座,仅案一张、图数卷、木制轨道模型一具。
长不过三尺,枕木、道钉、鱼腹铁轨,纤毫毕现。
李世民立于案侧,着玄色常服,腰系金錡蹀躞带。
不戴冠,以玉簪束发。
三句有七,年齿正盛。
眉目间昔年征伐四方的锐气,已化作更为沉凝的,审视天地规律的幽邃。
他凝视那木轨模型已逾两刻,不出一言。
炉膛余烬偶作噼剥声。
阎立德垂手静候,鼻尖微有汗意。
他知今日非比寻常。昨夜内侍传口谕。
命他携“灞桥至骊山铁路工程估料册”入对,且勿惊动朝堂。
此等隐秘,往往意味决断。
“阎卿。”
李世民忽开口,声音不高,在空阔殿中却如磬击。
“臣在。”
“此木轨,可载几何?”
阎立德趋前半步,指向模型,沉声道:
“回陛下,若以熟铁轧制鱼腹形轨,每丈里约六十斤至八十斤。”
“枕木间距三尺,碎石道夯实,三合土路基高出地一尺二寸。”
“以此规制,可载重车五至七吨,日行可二百里。”
他稍顿,目视皇帝神色,续道:
“然......铁轨质脆,轮压日久则龟裂。”
“臣与段少监实测,约三岁至五岁,即需全线更换。”
“三岁一换。”
李世民重复此语,食指轻叩案沿,不辨喜怒。
他转视段纶,“段卿,将作监十年所产火机,今有几何?”
段纶年五十余,须发半白。
自贞观初年便掌工坊营造,半生心血尽付铜铁炉火。
他桌道:“回陛下,自贞观元年试制第一具单向蒸汽机,至今十载。”
“双向实用之机车,今已在十二台。”
“功率自十二马力至三十二马力不等,牵引五至十吨。”
“行于平陆,稳若舟航。”
他目中闪过一丝自矜,旋即敛去。
“然其力尚微,一遇坡拖。”
“则喘汗不前,需以骡马助挽。”
“且......轴系无转向之设,过曲径则轮缘啃轨,咯吱如老妪呻吟。”
李世民听到“老妪呻吟”四字,唇角微动,似笑非笑。
他负手跟至窗前,眺望渭北邙山起伏。
冬日草木凋零,土黄一片。
然其间脉络沟壑,分明如掌纹。
“朕读圣祖《铁道论》,其开篇曰:"
铁路之兴,非仅移山填海之伟力,实乃重构天下时空之枢机。”
“然其成也,非一蹴可就。”
“其行也,非独特奇器。”
他徐徐背诵,字字清晰,“初起于咫尺,成于累丈。
“先通于宫苑,后延于州府。”
“始为仪仗之便,终为民生之脉。''''
我转身,目注八人,陡然晦暗:
“圣祖落笔时,你小唐尚有一台可动之蒸汽机。”
“然其已预见七十年、百年之局。”
“今朕手中,已没实用机车,已没轧制铁轨。”
“已没经纬水准可测千外之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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