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八月初十,保宁府、夔州府各乡里寻得流民三千六百五十七人,且每日都有数百流民走米仓山逃入。”
“南江县长水里,王弄里,钱树里都发现了染上瘟疫的流民,眼下已经封村闭户。”
八月十四日,当刘...
“哼……”王豹搁下茶盏,青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闷响,余音未散,他抬眼望向汉军,嘴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凉茶吹不冷,可人心若热,倒能把冰河煮沸。”
汉军闻言一怔,那双常年握缰控弓、指节粗粝的手竟在袖中悄然蜷了蜷。他没接话,只将目光从王豹脸上移开,落在堂外新修的廊柱上——柱身未施彩绘,桐油刷过三遍,泛着温润哑光,木纹清晰如掌心纹路。这柱子是他亲手挑的料,三日前还蹲在工棚里盯着匠人刨平榫卯。
堂内一时静得只闻檐角铁马轻颤。
庞玉刚掀帘进来,便撞见这副光景,脚步顿住,喉结上下一滚,忙将手中卷宗捧高:“总镇,潼川粮册、丁口、匠籍已核毕。今岁夏税尚未起征,仓廪存米一万三千二百石,另存豆麦杂粮六千余石。民夫已征三千七百人,皆按新制发粮,日支糙米八合、盐三钱……”
“够了。”王豹摆手,声音不高,却如刀切豆腐般利落,“粮数记档,明日卯时前,拨三千石运往简州,充刘峻所部军粮。余粮暂封库,待邛州、黎州两处清查毕再议支用。”
庞玉应声而下,退至门边时,忽听王豹又道:“等等。”
他旋即止步。
“传话给朱八——”王豹起身,缓步踱至堂前阶下,仰首望天。此时日头西斜,金辉漫过未及封顶的谯楼飞檐,泼洒在满街新铺的青石板上,映得人影拉得极长,“告诉他,龙泉山道崎岖,马匹易疲。令其遣三百精骑先行,不带辎重,只携五日干粮,沿山脊线昼伏夜行,务于五日内抵成都南郊。若遇明军斥候,格杀勿论;若见流民聚众,分粮三日,录其姓名、籍贯、丁口,编入辅兵营。”
庞玉垂首:“是!末将即刻飞骑传令。”
“还有。”王豹未回头,只将左手负于身后,右手食指缓缓划过腰间雁翎刀鞘,“告诉朱八,他打下的每一座城,拆下的每一块砖,烧掉的每一片瓦,都要记清楚。不是记功,是记债——百姓的债。将来重建时,砖瓦银钱,从我督府账上出,一文不欠,一分不少。”
庞玉喉头一紧,郑重叩首:“末将领命!此语必一字不漏,亲送朱军门案前!”
王豹这才转身,袍角扫过门槛,重新步入堂中。他步至沙盘前,指尖停在邛州与雅州交界的大相岭上,那里插着一面小小的黑旗,旗面无字,却以朱砂点染三颗星痕——那是齐蹇旧部朵甘营的暗记。
“汉军。”他忽然开口。
汉军抬眼。
“你随齐蹇多年,可知他手下最能爬山的是哪一哨?”
汉军沉吟片刻:“回总镇,是松潘卫老营里的羌寨子弟。生在雪线之上,十岁攀岩采药,十五岁便能驮三百斤青稞翻鹧鸪山。他们不识字,可认得每一道山褶、每一条雪线裂口,连鹰隼歇脚的岩缝都数得清。”
王豹颔首,目光未离沙盘:“传令齐蹇,渡江之前,先遣三十名羌兵,扮作贩盐客商,混入黎州土司衙门。不带刀,只背盐包,盐包夹层里藏三样东西——火镰、硫磺粉、半枚铜铃。”
“铜铃?”汉军眉头微蹙。
“对。”王豹终于侧过脸,眸色沉如深潭,“若黎州土司应了招抚,铜铃无声;若其闭门拒纳,三更天,铃响一声,松潘营即刻拔营;若铃响两声……”他顿了顿,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叩,震得邛州城模型微微一晃,“……你亲自率五百精骑,自小相岭断崖缒索而下,直取黎州土司府后园水井——井底有暗道,通向城外十里坡。那条道,当年你追捕叛逃的土司私生子时走过三次,对么?”
汉军瞳孔骤缩,背脊倏然绷直,仿佛那井壁湿滑青苔此刻正贴着他后颈皮肤。
“你……”他声音干涩,竟有些发紧。
“本镇记得每一个活下来的人走过的路。”王豹收回手,拂了拂袍袖上并不存在的尘,“也记得每一具没能抬回来的尸首,埋在哪儿。”
堂外忽起风,卷着几片新落的槐花扑进窗棂,打着旋儿停在沙盘边缘。一朵白花静静伏在邛州城模型旁,花蕊微颤,像一滴未落的泪。
庞玉垂手立于阶下,大气不敢出。他知道,王豹从不说虚言。去年冬,松潘营夜袭黑水沟,七十三人阵殁,尸骨寻回六十九具。剩下四具,王豹亲率亲兵营,在雪线之上扒开三尺冻土,找到两具被雪崩掩埋的残躯,另两具,则是在黑水沟下游湍流里打捞半月,最终从鱼腹中剖出腰牌。
那四块腰牌,如今就钉在督府西厢房的木梁上,排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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