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每块底下刻着名字、籍贯、卒年月日。
沉默良久,汉军忽然单膝跪地,甲叶铿然:“末将……领命。”
王豹未扶,亦未叫起,只从袖中取出一纸薄笺,递给庞玉:“这是今晨刚到的密报。傅宗龙昨夜密会蜀王府长史蒋德璟,在承运殿后园枯井里埋了七口铁箱。”
庞玉双手接过,展开只扫一眼,指尖便是一颤:“……全是金锭?”
“不全是。”王豹望着窗外渐沉的夕照,声音低缓如叙家常,“三箱金,两箱银,一箱蜀锦,一箱……是傅宗龙历年所撰《川南兵要》手稿,另附亲笔信一封,写给孙传庭。”
庞玉呼吸一滞:“信中所言?”
“说秦良玉已失军心,成都守备空虚,若孙督师能提兵十万自湖广西进,与泸州秦佐明遥相呼应,尚可挽回颓势。”王豹唇角微扯,“还说,他愿开成都东门,献蜀藩库藏七成,只求孙传庭保他一家性命,并许其子荫一武职。”
庞玉面色阴晴不定:“这……分明是诱敌之计!”
“是诱敌。”王豹摇头,“是托命。”
他转过身,目光如铁铸:“傅宗龙知道孙传庭绝不会来。湖广兵疲于流寇,卢象升在河南剿李自成,孙传庭若敢抽兵入川,张献忠立刻就能从襄阳杀穿郧阳。他写这封信,是给蒋德璟看的,更是给成都城里那些摇摆不定的缙绅看的——他在告诉所有人:我傅宗龙,已经把退路铺到了湖广。”
庞玉心头一凛,随即恍然:“所以……他故意让密报送入我军之手?”
“对。”王豹踱回案前,拾起那盏凉茶,竟真的凑近唇边,吹了吹,浅啜一口,眉峰未动,“他在赌,赌我看了信,便会急着攻城。只要我强攻一日,城内人心便稳一日——毕竟,谁都想活着看到援军。”
庞玉默然,额角沁出细汗。
“所以,”王豹放下茶盏,抬眼直视庞玉,“你立刻拟三道檄文。”
“第一道,誊抄傅宗龙手稿全文,加印‘钦此’朱印,明发全川,就说傅宗龙已献《川南兵要》,我军据此图破寨坪、克璧山、取潼川,特此昭告天下,以彰天命。”
庞玉瞳孔微缩:“这……岂非坐实其降敌之名?”
“坐实又如何?”王豹冷笑,“他既然敢写,就该想到后果。檄文发出去,成都城里那些还指望他力挽狂澜的缙绅,夜里做梦都会听见金锭落地的声响。”
“第二道,”王豹竖起两根手指,“以我督府名义,颁《均田安民令》——凡川北诸县,田亩按丁口重丈,原主占田逾百亩者,溢出部分尽归公田;流民无地者,授荒田三十亩,免三年赋税,官贷牛种;土司辖地,改土归流,设流官,废徭役,但留世袭爵位,赐俸禄。”
庞玉听得心惊肉跳:“这……怕是要激起大乱!”
“乱?”王豹嗤笑一声,“等他们真乱起来,才好甄别谁是真心归顺,谁是裹挟百姓。你记住,檄文末尾加一句:‘凡执此令赴县衙登记者,即为本镇子民;持此令投军者,擢为什长,赏银五两。’”
庞玉忙掏笔墨记录,手微微发颤。
“第三道,”王豹声音陡然转沉,“密发各营主将——自即日起,凡俘获明军将校,不论品级,一律押赴潼川,由本镇亲审。审讯之法,不杖不刑,只问三事:一问家中几口人,二问祖坟在何处,三问幼子可曾启蒙?答得详实者,授田二十亩,予宅一间;答得含糊者,发配黎州垦荒;若答不出祖坟方位……”
他停顿良久,指尖在案上缓缓划出一道血痕似的印子:“……便送他回祖坟。”
堂内死寂。
窗外槐花被风吹落,啪嗒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庞玉笔尖一顿,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像一滴凝固的血。
王豹不再言语,只负手立于阶前,望着远处新筑的城墙。夕阳正一寸寸沉入龙泉山脉的锯齿状轮廓,将整座潼川城染成熔金之色。城墙上,几名工匠正悬在竹架上,用石灰水刷写着斗大的新字——不是“奉天承运”,亦非“天佑大明”,而是三个墨迹淋漓、筋骨嶙峋的榜书:
**匹·夫·有·责**
风过处,墨香与石灰气混作一股清冽味道,飘进堂内。
汉军仍跪在原地,甲叶在斜阳下泛着幽光。他忽然抬头,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
“总镇……卑职有一问。”
王豹未回头:“讲。”
“您让朱八拆城,让齐蹇埋铃,让刘峻募兵,让罗春守巴东……可您自己呢?”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您何时,亲自上阵?”
王豹终于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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