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安却不看他,只伸手打开木匣。匣中并无文书,唯有一枚青铜虎符,半边刻“钦州镇抚”,半边刻“司州屯田”,虎口衔环,环内悬一小铃,铃舌竟是半枚残缺的牙齿——那是于修幼时坠马磕断的右下犬齿,亲手嵌入铃中,以血漆封固。
“于大人说,虎符合,铃声起,方是真诏。”王水山低声道,“范无忌已将本部军籍名册、屯田亩册、仓廪账簿,尽数誊抄三份,一份送盛安户部,一份存槐阳归正司,一份……”他抬手,指向沙盘上那道被剑刺穿的逃亡线,“埋于断雁谷北口雪线下三尺,待侯爷亲取。”
宋时安久久凝视那枚虎符,良久,忽然仰头,朗声一笑。笑声清越,竟震得帐顶悬着的铜铃嗡嗡作响。他一把抓起案头朱砂笔,蘸饱浓墨,在沙盘旁新铺的素绢上挥毫疾书:
“断雁谷北口雪线之下,三尺深,虎符半枚,牙铃一枚,名册三卷。宋时安,亲启。”
落款未干,帐外又是一阵急促脚步。这次进来的却是五名骑兵,个个满面风霜,甲胄上结着冰凌,为首者解下腰间皮囊,双手捧至宋时安面前:“侯爷,王大人所遣,自断雁谷北口雪线掘出,分秒未耽!”
宋时安亲手解开皮囊系绳。囊中并无虎符,唯有一块冻硬的羊皮,皮上以炭条潦草写着几行字:
“宋君鉴:雪崩压道,三日不通。吾已遣赵毅残部三百人,绕道凉州西境,欲自葫芦口入钦州。然凉州都尉李恪,已奉盛安密诏,于葫芦口设伏。三百人,尽殁。吾独携吴王,乘雪橇出谷,往北,入漠。汝若真欲追,当知——漠北雪原,无粮无水无向导,唯余白骨千堆。然吾尚存一策:三月十五,钦州祭海大典,吴王将亲临龙渊台。汝若不来,吾便以吴王血,祭海神。离。”
字迹凌厉如刀劈斧凿,末尾“离”字最后一捺,竟深深划破羊皮,露出底下一层暗红——是血写的。
帐中诸将齐齐变色。高云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认得这羊皮——是离国公贴身所用“赤鳞羊皮”,取自北地火鳞羊,遇热则显朱纹,遇寒则隐。此刻皮面温热,朱纹未现,可那抹暗红,分明是新鲜人血。
宋时安却将羊皮翻过,背面果然浮出细密朱纹,拼成一幅简略地图:自断雁谷向北,经黑风口、白骨滩、狼嚎岭,最终指向一片空白,只标着两个小字——“海眼”。
“海眼?”三狗脱口而出。
宋时安指尖抚过那两字,忽然想起幼时在北凉听过的传说:瀚海以北,有深渊名海眼,风过则啸如万鬼哭,雪落则凝成冰晶,千年不化。当地牧民世代相传,海眼之下,埋着前朝皇陵,陵中藏有能号令漠北诸部的“龙骨印”。
他缓缓将羊皮收起,收入怀中,动作轻缓得如同收起一封家书。
“传令。”宋时安声音沉静如古井,“着王水山即刻整编降卒,三日内,将槐郡所有屯田庄丁、民夫、渔户、盐工,尽数编入‘义勇营’,授青布号衣,配木矛竹盾。凡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者,皆须应召。”
“侯爷,这……”高云逸忍不住,“义勇营无甲无弓,如何御敌?”
“谁说要御敌?”宋时安转身,目光如电,“我要他们随我北上。”
帐内骤然一静。
“北上?”三狗失声,“侯爷,钦州远在南方,您要去北方?”
“离国公去了漠北,我自然要去。”宋时安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朔风卷雪,扑面如刀。他伫立风雪中,披风猎猎,身影挺拔如松,“他赌我不敢追,赌我顾惜百姓性命,不敢踏入雪原送死。可他忘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凿入每个人耳中,“于修死前,最后对我说的话,是‘莫信他,莫纵他,莫……让他活着看春来’。”
风雪呼啸,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间所佩长剑——剑鞘乌沉,鞘首却嵌着一枚青玉雕成的雀形饰物。那是于修所赠,取意“雀跃春枝”,当年祝他初入仕途,前程似锦。
如今玉雀犹在,春枝未至,雀已折翼。
宋时安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战马长嘶人立。他俯视帐中众人,眼神平静无波,却似有万钧雷霆蕴于其中:“三狗,你率八千精锐,沿官道南下,直抵钦州边界,扎营不动,只做一事——日日擂鼓,夜夜燃烽,鼓声不歇,烽火不熄。”
“末将……遵命。”
“高云逸。”宋时安目光转向他,“你即刻启程赴盛安,面呈太后。告诉她,宋某愿以司州刺史之职为质,换吴王平安归朝。另,请她颁一道特旨——准许宋某于漠北境内,便宜行事,生杀予夺,不受律法拘束。”
高云逸浑身一颤,双膝重重跪地:“国……侯爷!此乃僭越之罪,诛九族都不足以蔽其辜啊!”
“那就诛我的九族。”宋时安勒马回望,风雪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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