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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太上皇帝回盛安(第3/3页)

他的眼,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像雪原深处不灭的星火,“我宋时安,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宗无族。我这条命,早在北凉就卖给了大虞。今日,不过是连本带利,一并讨回来。”
马蹄踏雪,奔雷而去。身后,槐阳大营的旌旗在风雪中猎猎招展,旗面上“宋”字墨迹淋漓,未干的墨汁被风撕扯着,蜿蜒如血。
同一时刻,三百里外,断雁谷北口。
雪坡之上,一架黑木雪橇静静停驻。橇身覆满厚雪,唯有前端露出半截青铜龙头,龙口微张,衔着一根冻僵的缰绳。离国公端坐橇上,灰白长发与胡须皆结成冰凌,右手按在膝头长剑上,左手却紧紧攥着吴王的手腕。少年吴王面色青白,唇色发紫,睫毛上凝着细碎冰晶,身子微微发抖,却倔强地挺直脊背。
离国公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殿下可还记得,去年冬至,您在盛安太庙,亲手点燃的那支‘岁寒烛’?”
吴王一怔,缓缓点头。
“烛芯里,我让人掺了三年陈酿的鹤顶红。”离国公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笑意,“您当时吹熄烛火,那点余毒,便随青烟,入了您的肺腑。”
吴王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抠进雪橇边缘,指节泛出骇人青白。
“不必怕。”离国公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擦去少年唇角一丝血沫——那血,竟泛着极淡的青灰,“毒不致命,只消三年。三年之后,若我还在,自会为您解。若我不在……”他望向北方茫茫雪原,目光幽深如渊,“您便自己学着活下来。”
雪橇突然一震,开始缓缓滑动。离国公松开吴王手腕,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哨子,凑到唇边。
没有声音。
可就在哨子离唇三寸之时,整片雪原突然响起千万种声音——风掠冰棱的尖啸、雪崩远处的沉闷轰鸣、冻湖开裂的噼啪脆响、甚至还有某种巨大生物在冰层下翻动躯体的咕噜声……所有声响交织成一片混沌狂潮,却诡异地,汇成一支古老而凄厉的调子。
那是漠北牧民祭祀海眼时吟唱的《骨笛引》。
离国公闭上眼,任风雪抽打面颊。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般风雪夜,他跪在钦州城外冻土上,向先帝发誓:此生必护魏氏江山,肝脑涂地,百死不悔。
那时他尚年轻,眼中尚有光。
如今光已熄,只剩一把淬了冰的刀,握在手里,也割得自己鲜血淋漓。
雪橇加速,冲向白茫茫的尽头。身后,断雁谷口最后一道哨堡的残骸,在风雪中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失于天地之间。
而就在雪橇消失的同一瞬,槐阳大营帅帐之内,宋时安案头那盏青铜灯盏,灯芯“啪”地一声爆开一朵灯花。火光摇曳中,他提笔在素绢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春未至,雪已深。我既追之,则雪原之上,当有新坟两座——一座埋离国公,一座埋我宋时安。若只成一座,那便是天下,从此再无寒霜。”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异响。宋时安抬眸,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鹰隼,撞破窗纸,直扑案前。它爪中紧攥一截枯枝,枝头挂着一枚小小铜铃——铃舌,赫然是一颗乳牙。
宋时安伸手,轻轻接过铜铃。铃身冰凉,可那颗乳牙,却温热如初生。
他抬头望向窗外。风雪依旧,可天际一角,云层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微弱却执拗的天光,正正照在他摊开的素绢上,照亮那行未干的墨字。
寒霜千年,终将消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