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站在书房里的欧阳轲,重复着这一句话。而在他一旁的儿子则是低着头,在汇报完了宫门口发生的一切之后,等待着老爹的训示。
忽然的,欧阳轲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转身看向他的...
槐阳大营的夜风裹着铁锈与焦灰的气息,吹得沙盘上几粒未扫净的黍米簌簌滚动。宋时安的手指停在那柄直插钦司凉三州交界处的剑柄上,指节泛白,却未颤。剑身微鸣,似有寒霜自刃口沁出,在烛火下凝成一道细不可察的白痕。
高云逸垂手立在一旁,喉结上下一滚,终究没敢再开口。他太清楚眼前这人——表面温言笑语,实则骨子里比离国公更冷三分。离国公是刀锋向外,劈山裂石;宋时安却是冰层覆水,静默无声,可一旦破开,底下涌出的不是浪,是千载不化之玄冰。
“三狗。”宋时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中所有人都脊背一紧。
“末将在!”三狗立刻单膝跪地,甲叶铿然。
“传令各营:即日起,凡槐郡境内屯田庄、军寨、驿所、渡口、盐仓、粮栈,一律设‘归正司’。主官由王水山举荐三人,我亲自过目后委任。凡拒不受命者,视同离党余孽,就地拘押,押赴盛安刑部勘验。”
“是!”
“另,着范无忌率本部两千五百人,接管槐阳北线防务,守青牛岭至石门峡一线。他若推辞,便告诉他——于修临终前,亲手将一枚铜鱼符交予我,上刻‘忠虞不贰’四字,是当年先帝赐予吴王府旧部的信物,只传一人。此符今在我手,他接,便是承了于修之志;不接,便是弃了于修之骨。”
三狗浑身一震,抬眼望向宋时安。后者已转身踱至沙盘侧,指尖轻轻抹过那道被离国公画出的逃路线,又缓缓划过钦州方向,最终停在一处山谷凹陷处——谷名“断雁”,两崖如钳,仅容三马并行,谷底常年积雪不化,冬春之际常有雪崩截道。
高云逸忽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他猛然记起——去年冬,离国公曾亲调三千工卒,在断雁谷南口修筑一座哨堡,名为“听雪台”。当时诸将皆不解,问其用意,离国公只道:“待雪落时,自有回音。”无人深究,只当是老将附庸风雅。可此刻想来,那哨堡墙厚三尺,石基深埋冻土之下,箭孔密布如蜂巢,堡顶竟还预留了三处弩机基座……哪里是观雪之所?分明是退路之上最后一道铁闸!
“国公他……”高云逸嘴唇微动,却没敢把话说完。
宋时安却像听见了他心中所想,淡淡一笑:“他留了后手,我也留了伏笔。”
话音未落,帐外疾步闯入一名斥候,甲胄沾泥,额角带血,单膝砸地时震得地面微颤:“报——范无忌将军遣亲兵飞骑急报!断雁谷哨堡昨夜失火,焚毁半壁,守军七十三人,尽数死于烟毒!唯余一具焦尸,怀中藏半截断剑,剑格残存‘听’字!”
帐内霎时死寂。
高云逸瞳孔骤缩——那截断剑,是离国公佩剑“听雪”的仿品,专为哨堡守将定制,全营不过十柄,皆由离国公亲手赐下。而“听”字刻于剑格左下方,需以指腹摩挲方能辨清。若非熟谙此制之人,绝难伪造。
宋时安却缓缓摘下左手小指上的玉韘,搁在沙盘边缘。那玉韘通体墨绿,内里隐隐浮动一线银丝,正是北凉黑水河底千年沉玉所琢。他指尖轻叩玉面,三声,极轻,却如鼓点敲在众人耳膜上。
“王水山去劝范无忌时,我让他带上这枚玉韘。”宋时安声音平缓,仿佛在说一件与战事无关的小事,“范无忌见了,便知于修当年替他向先帝求下的那道密诏,我早已看过。诏中写明:若吴王蒙尘,朝纲倾颓,范氏一门可持诏代掌司州军政,便宜行事,无需请旨。”
高云逸脑中轰然炸开——原来如此!于修早知离国公必反,更知范无忌性烈如火、忠直不阿,绝不会屈膝事贼,却又恐其孤忠误国,遂暗中埋下此诏,托付给最不可能被怀疑的宋时安。而宋时安隐忍至今,直至范无忌亲眼见诏、亲触玉韘、亲闻于修遗言,才肯亮出底牌。
帐外忽有马蹄踏碎冻土之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帘帐掀开,王水山大步而入,发梢犹带霜粒,肩头积雪未融,手中却稳稳托着一只紫檀木匣。他未看旁人,径直走向宋时安,双手奉上。
“范无忌亲启。”王水山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他让我转告侯爷——于大人棺椁,他已亲督匠人以金丝楠木重殓,椁底暗格,藏有三卷文书:其一,离国公私铸兵甲、僭越建制之账册;其二,赵毅与钦州豪族勾结私贩军械之往来信笺;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终落在高云逸脸上,“高大人去年秋在槐阳码头签发的三十张免税盐引,背后印着离国公府暗记。”
高云逸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退半步,后背撞上木柱,咚的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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