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力,如同朗读文章,抑扬顿挫,有张有弛。去年夏天,岳母过世,他和妻子回来奔丧一次,不到一年,泰山老了许多。如今,泰山跟着大儿,做一绅粮的家塾老师。
老人抱个烘笼,站立阶沿,遥看远方,见快婿一家进院坝,高兴呆了。
“爸爸,”朱举人看着恩师,难掩翁婿伤感见面。
罗玉兰提一大包县城带回的中药,炖老母鸡给老人补气补血。上了石阶,她对爸爸说:“进屋坐吧,外面风大。”
老人“呃呃”应着,转身走进厢房。罗玉兰拿过老人的烘笼,用手试试,红炭全熄,成了白灰,说:“你等下,我去加点红炭。”
翁婿并排坐一条长凳上。老人刚拿过水烟壶,朱举人用洋火擦燃纸捻,递给泰山。
“好久去?”老人未吸先问。
“会试在三月,我想二月十几动身。先坐船下重庆,再到汉口,据说京汉铁路通了。”
老人笑笑:“而今,出外通畅多罗。古人上京,一走就是几月。有没有‘公车’?”
“这个我没问。戊戍年康梁变法,搞‘公车上书’,得罪了西太后,而今,怕是没有‘公车’接送了。我也没想过‘公车’之便。”
“到了重庆府,你还是问一问。若有‘公车’,何以不坐?”
朱举人点点头,说:“三爸在重庆,请他问问便是。”
罗玉兰提烘笼出来,见爸爸手里纸捻已灭,烟丝尚在烟嘴,遂再擦燃洋火。老人深深吸上一口,精神似乎爽了,又问:“盼望这么多年,该是万事齐备了吧?”
朱举人满有信心,点头。
老人开心笑笑:“遂了心愿,该是功成名就啦。”
“果能如愿,二十几年的寒窗苦,总算不枉啊。”朱举人微笑道。
老人再吸一口,吐出浓烟,说:“贤婿也代老朽遂了心愿啊。只是,此次远行,且是会试,老朽帮不了你任何忙了。”
“爸爸,你这般年纪了,还要你老人家帮忙?只要老人家长命百岁,无病无灾,乃是帮了我们大忙。”
老人一笑:“活到百岁,反倒给你们添麻烦,帮反忙哟。”
“哪里,哪里。”
“老朽等着贤婿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啊。”
“但愿不负老人重望,龙兴朱门。”
老人反应过来,翁婿“哈哈”大笑。
刚过完年,剩肉剩菜皆足。大嫂很快作出午饭。泰山要贤婿陪他喝两杯。朱举人不好拒绝,勉为其难,喝了一杯高粱酒,脸红头晕,另杯倒是庚子陪外公喝了一半。也许,全家聚齐,美酒助兴,下午,他们陪老人去两里远的龙兴场,看乡人玩龙灯狮子。末了,一行来到场后岩顶。眼前,滔滔涪江沿岩拐个大弯,淌向东南。正值冬日,江面不宽,弯弯扭扭,似很随便。中流较急,靠岸水流几乎没动,如同死水,碧绿清澈,静水见影。对岸河滩很宽,鹅卵石遍地,白沙土满滩。绿水白岸,如同泾渭。
他们脚下正对激流,河床较窄,仿佛一步跨过。此时,一溜纤夫拉一艘木船往涪州上游艰难爬行,拳头粗的纤绳呈条弧线,远远牵紧木船,船行非常缓慢。大船吃水较深,敞装煤炭,黑得发亮。纤夫右手扶纤绳,左手抓地面石头,弓腰弯背,一步一捱,甚为艰难。他们的破棉袍卷起,捆在上半身,下半身赤裸,冻得青紫。倘遇河汊浅沟,十几双脚鱼贯下水,顿时淹及胯下,涉过汊沟,鱼贯踩上湿滩,一脚一个深窝,拔出脚来,水沙慢慢灌满。
朱举人虽闭门诗书,可也晓得煤来自合州,拉去涪州。看在眼里,大家半天没说一句。倒是罗玉兰借题发挥,说:“庚子,你看到了嘛。拉船好苦。你这样吃不得,那样不想吃,专想吃肉。二天弄你去拉船。”
“我不去!”
朱举人说:“庚子,你长大不好好读书,只有拉船。”
“那么慢,到重庆怕要十天。”大儿仲智说。
老人摸着外孙脑壳,说:“要不了,下水四天,上水八天。有句话说,‘肩挎纤绳手扒沙,为儿为女把船拉,遇到哪天船翻了,莫想回去见爹妈’。”
“哦!拉船的好苦哟。”仲智叹息一声,“外公下过重庆?”
“年轻之时去过。那个时候全靠人拉,听说现今重庆有汽船了,快得很,像飞。有了汽船,可不用人拉了。”
“那才对嘛!三公给我讲过,重庆有洋人了,又高又大,红头发蓝眼睛,高鼻子长胡子,说话哇啦哇啦,听不懂。”仲智再道。
“那不成鬼了。”罗玉兰笑了。
仲智说:“我长大了去重庆坐汽船。”
庚子跟着说:“我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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