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抱来软垫,又将炉里的银丝炭加满。
封赤练挥手把他们都赶下去,冠也没摘就歪倒在垫子上,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来。
这个坐姿很没威严,按道理臣子应该劝谏两句,让她正坐。可现在就算是最最蠢的呆子也说不出这话。
她看起来累极了。
她的身体蜷缩着,脸颊伏在手腕上,好像马上就要睡过去。但头上冕旒的丁零当啷声阻止了她。封赤练找开冕旒,扶着桌子慢慢起身,搓搓脸看向眼前的左相,忽然露出一个有点孩子气的笑来。
“聂卿,”她说,“朕演得如何?”
聂云间走过去跪坐下来,苦笑一下。
“陛下威严极了。”他说。
“嗯......我不信,”封赤练歪歪头,“聂卿也开始学好话哄朕了。不过朕也觉得最后那句话说得还不错!看看那使者的脸色!”
她笑着摇晃后背,冕旒就丁零当啷乱响,快和她卷卷的黑发缠在一起。“聂卿,"她比比划划地叫他,“帮我把冠解下来。”
聂云间愣住,下意识回头看向门外,想唤宫人进来。可侍奉的人都已经尽数退出去,屋中只剩他们两个。“臣去唤人?”他想站起身,袖子却被拉了一下。
“不用。”封赤练说,“不用他们,他们进来了我还得绷着样子好好坐着,聂卿帮我吧。”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已经低下头来,轻轻地把递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他当然可以拒绝,当然可以轻轻推开她的肩膀膝行两步唤来宫人,在他们为她更换冠冕的时候劝谏她两句要在臣子面前保持威严,也当然可以袖起手来,把“臣不敢”
的三字经再搬出来念一念。
可他狠不下这个心。
她的头发有些凉,像是一淙水流,轻柔地在聂云间手中蜿蜒。他托住这绺头发,小心地解开固定冕的系带,抽走发簪,听她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朝政。
她说总算把杜家的案子结了,我那些天一天也没有睡好。她说我还是想防备些朝中其他势力,所以杜家人不能完全离开朝堂。她说流年不利,边境失二勇将,这个使者应当不是真的想来和谈,还得早做准备,她说聂卿,我好累啊。
聂卿,朕好累啊。
圣人慢慢地放松了后背,抱怨融化在若有若无的叹息里。那叹息像是雾一样升起,忽然又凝结成石头,沉沉地压在他胸口。
这时候他应该有很多话说,他应该劝她爱惜自身,应该宽慰她方才践祚不足一年,诸事繁杂,一时没有头绪也是常事,应该鼓励她还当勉力。可是这些话都太冠冕堂皇,冠冕堂皇得近乎无耻。聂云间低头注视着她垂下来的头颅,慢慢地把手放
在她的额发上。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谵妄一样的幻觉。
这好像只是一个寻常年景的寻常午后,旧帝初崩,新帝方立,朝中仍有大大小小的事情亟待解决。
他是四相之一,托孤重臣,勉力为新圣人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上开出一条路,又在她抱怨疲惫时伸出手来,暂时忘掉僭越,承接下帝王的这份信任。
如果一切只是这样,那他或许是有资格在此时此刻轻轻拢着她的发丝,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不是这样。
缠绕在他们身边的除了那些野心,阴谋,钩心斗角,还有一个更庞大也更阴冷的影子。在聂云间严整掩着的领口,规矩覆盖的衣袖下,到处都是那影子留下的痕迹。
那些细密冰冷的鳞片攀过肌肤,只要回想起来身躯就开始一阵阵战栗。不论官署,家中,不论他在做什么,见谁,只要那个妖孽想,它就能把他拖进情\欲的漩涡里。
“你要乖乖听话,鹤卿,”那时它在他耳边低语,“不然我自然可以让你当着小皇帝的面,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呻//吟。”
恶意的声音犹然在耳,聂云间闭上眼睛,胸口沉沉的巨石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臣子的忠诚是将一切向君王献上,他现在连自身都无法掌控,又谈何忠诚?如果说这一切是为了保护圣人而不得不忍受的,那他岂不是太无能也太可笑了?
他找不出任何一个灭杀妖孽的方式,只能靠着摇尾乞怜请求它不要伤害圣人。
他这样被妖孽所玷污的身躯,这样无能无力的臣子,有什么资格安慰他的主上呢。
可就在他想着这些事时,封赤练忽然抬起头来。她认真地看着聂云间的脸:“我以为聂卿会对我说些什么。”
聂云间被这句话问得一怔:“陛下要臣说什么?”
“说我在殿上对寒魁使者反唇相讥,到底不像是君王所为,”她说,“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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