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的蹦跳,等丁若冠把吾守尔的每句唠叨,刻进新砌的砖缝里。
“这图……”牛羊喉结动了动,“得拓一份,钉在村委会墙上。”
玉山江却摇头:“不急。先让吾守尔爷爷来量量尺寸。他说,砖头遇热会胀,得留缝;遇冷会缩,得填麻丝。咱这院子,得让他亲手摸过砖,才算真正落地。”
正说着,院外忽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像钝刀子刮铁锅。众人一怔,齐齐望向院门。只见一辆浑身泥点的伏尔加轿车歪斜停在门口,车门“哐当”弹开,田凤香探出半截身子,西装外套被方向盘蹭得皱巴巴,头发乱成鸡窝,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路线图,正对着院墙左看右看,嘴里念念有词:“……第三棵歪脖子柳树……对!就是这儿!”
牛羊起身迎出去。田凤香一见他,立刻挺直腰板,把路线图抖得哗啦响:“牛老板!您这院子建得地道啊!我按地图找了三趟,最后是问放羊娃子才摸对门!可您说好今天试车,我这方向盘都快盘出茧子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那台伏尔加,“……车呢?”
“在后院。”牛羊侧身引路,“刚洗过,油也加满了。”
田凤香脚步一顿,眯起眼:“等等,您这后院……是不是有扇小门?能通到菜园子那边?”
牛羊一怔:“有。怎么?”
“太好了!”田凤香拍手,“我那辆伏尔加的后备箱锁坏了,您得给我配把新锁!还有……”她凑近牛羊耳边,压低声音,“听说您这儿能订做皮货?我打算给店里女伙计定二十套马甲,羊羔皮里衬,狐狸毛滚边——钱不是问题,但得赶在五一前交货!”
牛羊没应声。他盯着田凤香袖口一道新鲜的划痕,深褐色,像是被什么带刺的东西剐的。再看她脚边泥泞里,赫然嵌着几粒暗红色碎石——不是本地戈壁滩常见的花岗岩,而是孟海矿区特有的赤铁矿渣。这女人根本没去过孟海垦区,更没问过放羊娃子。她手里的路线图,是抄自水利局公示栏的旧图纸,连“此处暂未通电”的铅笔批注都原样描着。
牛羊忽然笑了:“田老板,您这车……真不试试?”
“试!必须试!”田凤香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块金表,“我驾照可是乌城交警支队发的,比您这院子里的砖还老!”
牛羊点点头,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田凤香大步流星走向后院,高跟鞋踏在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牛羊没跟进去,只站在院门口,静静听着那伏尔加引擎由嘶哑到轰鸣,由轰鸣到平稳,最后变成一声悠长的叹息,缓缓驶出院门,拐上通往乡政府的土路。
古丽米冷端着新煮的奶茶出来,见牛羊望着路尽头出神,轻声问:“牛老板,那人……可靠?”
牛羊接过碗,热气氤氲中,他看见田凤香的伏尔加后视镜里,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也映出院墙上新刷的标语:“定居兴牧,稳住根脉”。他慢慢吹开浮在奶茶表面的奶皮子,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冻土上:
“可靠?她连咱这院子的地基夯了几遍都不知道。可这不重要。”他仰头喝尽碗中奶茶,舌尖尝到一丝微苦的茶梗味,“重要的是,她信这院子能立住,信这砖能挡风,信这路能通到山那边去——哪怕她信的是张旧图纸,信的是个谎言,这信本身,就已经在往这土里扎根了。”
玉山江默默把铁锹重新扛上肩,哈里木蹲下去,开始用指甲抠剔东方红拖拉机底盘缝隙里的陈年油垢。丁若冠摊开吾守尔的草图,在院中泥地上,用小棍子比划着通风口的位置。古丽米冷转身回屋,铜壶又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牛羊把空碗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向院角那堆待修的农具。他弯腰拾起一把豁了口的镰刀,拇指摩挲着冰凉的刃口。远处,清水河乡的方向,隐约传来推土机沉闷的吼叫,一下,又一下,震得院中枯草簌簌发抖。
春天到了。不是风里捎来的消息,是铁器与泥土碰撞时,溅起的那一星灼热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