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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九零年的夏天事情比较多(第2/2页)

酸汁在嘴里奔涌,那点回甘却愈发清晰。他忽然问:“俊峰那孩子……在奎市,找对象了?”
李俊山一愣,随即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嗯,邮电局的姑娘,叫杨永峰。人实在,手脚也勤快。年前拜年,妈和婶子都见过了,都说好。就是……”他顿了顿,笑容里添了点无奈,“那姑娘家里,听说以前在玛县林场,日子过得紧巴,她爸腿有毛病,常年吃药。俊峰这孩子,心里念着人家,可又怕咱们这边条件……太扎眼,怕人家觉得咱家太‘富’,反倒生分了。”
李青侠没笑,他沉默着,把最后一口山梨吃完,将核仔细吐在手心里,然后用一块洗得发灰的旧手帕包好。他抬头,望着儿子,那目光不再有初来时的审视与不安,反而沉淀下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傻小子,你弟心里揣着事,瞒不过我这双老眼。他怕的不是人家嫌咱富,是怕人家嫌咱……根基浅,怕人家觉得,这好日子,是浮在水上的,经不住风浪。”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块粗糙的手帕,“可俊峰啊,他得知道,这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邓工带着人在戈壁滩上打井,打出第一股甜水;是北疆跑断腿,从苏联那边弄来皮子,换回拖拉机;是胡玉花把收购站的账本翻烂了,才抠出钱来建加工厂……这根子,扎得比老家的老槐树还深,是硬生生在石头缝里,一锹一镐,给凿出来的。”
李俊山怔住了,他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爹,”李俊山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合作社的事?”
李青侠没看他,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雪芹正踮着脚,努力把一挂新糊的红纸灯笼往门楣上挂,雪琴在下面给她扶着梯子,李娟在一旁笑着指点。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照在她们年轻的脸上,也照在院角那几棵光秃秃却已悄然萌出褐色小苞的榆树上。风很轻,带着雪融后特有的、湿润而清冽的气息。
“不急。”李青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泓深潭,“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我这把老骨头,还扛得住。明天,你带我去地头,我就在那儿蹲着,看他们怎么挖沟,怎么埋管,怎么测土……”他侧过头,看着儿子,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异常真实的弧度,“俊山,你教我。”
李俊山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他迅速低下头,用力揉了揉鼻子,再抬头时,脸上已是明朗的笑意:“成!爹,明儿一早,咱爷俩,带上馍馍和热水瓶,去!”
就在这时,外屋传来孔刚黛略带嗔怪的声音:“霞姐!你那醋坛子放哪儿了?俊峰说今儿要腌新酱菜,得用老陈醋才香!”
紧接着是李霞爽朗的笑声:“哎哟,忘了忘了!在西屋缸底下压着呢!那醋啊,还是去年冬天酿的,够劲儿!”
笑声如涟漪般荡漾开来,穿过门帘,轻轻拂过父子俩的耳畔。李青侠端起那只剩下一小半的蜂蜜水,慢慢喝尽。甜味在舌尖化开,温润,绵长,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暖意,缓缓流淌进四肢百骸。他忽然觉得,这北疆的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冷了。那堵横亘在心头、名为“隔阂”的冰墙,并非被什么宏大的宣言或承诺所击碎,而是被眼前这碗蜂蜜水的甜、这颗山梨的酸与回甘、这声寻常的呼喊、这院中鲜活的笑语,一寸寸,无声无息地消融、渗透,直至彻底消失。
他放下空缸,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结实的肩膀。掌心下的肌肉坚实而富有弹性,那是土地与汗水共同塑造的力量。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窄窄的缝隙。一股更清冽的风涌了进来,带着雪水浸润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极坚韧的、属于新生草芽的微苦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豁然洞开。
院子里,雪芹终于挂好了灯笼,正仰着小脸,仔细端详。阳光恰好穿过灯笼薄薄的红纸,将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晕,轻轻笼罩在她乌黑的发顶上。那光晕,像一枚小小的、正在燃烧的太阳。
李青侠静静地看着,目光久久未曾移开。他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缓慢而清晰地响起:这地方,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