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律,周家扰阵律。
一刚一柔,一明一暗。
林琅要的是汤,他们便熬;林琅要的是祭,他们便供;林琅要的是棋子,他们便做那两枚——被捏在手里、随时准备崩断指节也要咬住对方咽喉的棋子。
可棋子若生了牙,还能叫棋子么?
崔永年嘴角微扬,竟似笑了一下。
笑意未达眼底。
帐帘又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崔家大长老崔弘毅,银发束得一丝不苟,腰背挺直如枪。他手中捧着一只青铜托盘,盘中铺着厚厚一层朱砂,砂粒细密如血尘,中央嵌着三枚黑鳞——每一片鳞皆呈倒三角形,边缘泛着幽蓝冷光,鳞心一点赤红,仿佛凝固的血珠。
“鳞已取。”崔弘毅声音沙哑,“黑蛟蜕于北邙绝渊,七十年一蜕,此乃第三片。按祖训,须以嫡系血脉温养百日,方可引动‘逆鳞煞’。”
崔永年点头,伸出左手,食指在烛火上悬停三息,皮肤未焦,却有缕缕青烟自指尖蒸腾而起。他随即屈指,朝朱砂盘中一弹。
一滴血坠落。
“啪。”
血珠砸入朱砂,未散,反如活物般旋开一圈涟漪,三枚黑鳞应声浮起,鳞心赤点骤然亮如灯芯,映得整座帐篷内光影浮动,恍若水底。
崔弘毅垂首:“若明日阵前催动逆鳞煞,家主修为将跌落一个大境界,三年内无法突破筑基后期。且……”
“且经脉逆冲,恐损寿元。”崔永年接话,语气平淡如叙常事,“无妨。只要崔家五十人,有三十人活着退回营中,我便不算亏。”
崔弘毅沉默片刻,终是躬身,将托盘置于案上,转身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
崔永年凝视三枚悬浮黑鳞,忽然抬起右手,解下腕间一串乌木佛珠——共十八颗,颗颗打磨圆润,表面刻着细若毫芒的梵文。他拇指摩挲过其中一颗,珠面梵文微微发亮,继而整串佛珠无声崩解,十八颗珠子尽数碎成齑粉,飘落于朱砂之上。
齑粉遇血而燃,腾起一簇幽青火苗。
火中浮现幻影:五丰县城墙一角,砖缝间钻出几茎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草叶尖端,一滴露珠将坠未坠,映着天上半轮残月,也映着城楼飞檐下,一面未落的天衍宗旗。
旗面猎猎,旗角绣着一只展翅青鸾。
崔永年静静看着那滴露珠。
他知道,那面旗,那株草,那滴露——都是孟希鸿故意留的。
是饵。
是示弱。
更是警告。
警告所有攻城者:五丰县不是孤城,它是活的。砖是骨,土是肉,阵是脉,而人……是它的心跳。
所以小世家死了八十三人,天衍宗连阵脚都没挪半寸。
所以林琅收兵,不是败退,是满意。
满意这群祭品,烧出了足够清晰的阵纹图谱。
崔永年吹熄烛火。
帐内顿暗。
唯有那簇幽青火苗,依旧静静燃烧,映着他半边脸庞,阴影浓重如墨。
翌日寅时。
天未亮透,东方仅有一线青灰。
五丰县城墙上,雾气湿重,凝成细密水珠,沿着女墙边缘缓缓滑落,滴在下方血渍未干的砖石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冀北川站在东段城墙最高处,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斗篷下摆沾着几点干涸褐斑——不知是血,还是药汁。他一手按刀,一手拢在袖中,袖口露出半截缠着绷带的手腕。
他已站了两个时辰。
身后,四十七名天衍宗弟子列队肃立,无一人咳嗽,无一人呵欠,连呼吸节奏都刻意压得一致。他们昨夜只歇了不到两个时辰,伤重者服药后直接打坐调息,轻伤者轮班修补阵眼,此刻人人眼中布满血丝,却个个脊梁笔直。
城楼下,八十余具尸体仍在原地。
晨雾裹着血腥气,沉甸甸压在鼻端。
冀北川忽然抬手,指向尸堆最前端一具身穿靛青劲装的修士尸体——那人右手还紧攥着半截断剑,剑尖插进泥土,身体扭曲如弓,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皮肉外翻,却无多少鲜血流出——血已流尽。
“认得么?”冀北川问。
身后一名执事模样的弟子上前半步:“回师兄,是青梧山赵家的赵承业,筑基初期,擅‘柳絮刀法’。”
冀北川颔首:“柳絮刀法讲究轻灵绵长,刀势如风拂柳,十招之内不出重手。可他冲上城墙时,用的却是‘劈山式’,刀气凝如实质,连斩三名同门才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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