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已经是春意撩人。
但是在大景的土地上,自辽东至大漠,这条横着的边境上,依然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然有一支驼队,逆着南下的寒流,自中原腹地缓缓北行。
驼铃叮当,踏碎玉屑,声音清越...
垂拱殿赐宴之后,高丽使团被安置在鸿胪寺专设的馆驿“怀远坊”,此处原是南唐旧时接待吴越、闽国使臣之所,经工部重修后,飞檐斗拱皆按《营造法式》最上等规制,青砖墁地、朱漆廊柱,庭中植有四株百年银杏,金秋时节,叶落如金箔铺地。王楷入内,见廊下悬着一副御笔亲题匾额:“海东藩翰”,落款“景元三年秋”,墨迹犹新,气韵沉雄。他立在阶前,仰头看了许久,喉结上下滚动,却未发一语。
当晚,焦顺奉密旨至怀远坊,不带仪仗,只携两名小黄门,捧着一只紫檀食盒。王楷亲自迎至二门,见焦顺未着官服,只穿素青直裰,腰间系一方旧砚石所雕镇纸——正是当年他在龙州军中用过的老物件。焦顺将食盒置于堂中梨木案上,亲手掀开盖子:一碗粟米粥,两碟小菜,一碟腌渍嫩姜,一碟酱汁豆腐干,另有一小壶温热的桂花蜜酒。
“国主初来金陵,水土未服,此粥乃太医署特配,加了山药、茯苓、陈皮三味,养胃安神。”焦顺声音低缓,目光却如刀锋扫过王楷身后垂手而立的十余名高丽重臣,“焦某出身寒微,幼时家贫,常以粟米粥裹腹。如今贵为九卿,仍不敢忘本。”
王楷颔首,却不饮粥,只抬眼望向焦顺:“焦卿言重了。我高丽自箕子以来,尊礼重道,亦知‘仓廪实而知礼节’之理。只是……”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案角,“只是这粟米,非出高丽本土,而是自登州转运而来,再经海船抵金陵,又分拨至各馆驿。我见沿途码头,泊船百艘,装卸者皆着蓝布短褐,臂缠靛青布条,号子声震云霄,一日可卸粮三万石。焦卿可知,此等运力,高丽举国之力,十年积储,尚不足其三日之耗?”
焦顺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推至王楷面前:“国主明察秋毫。此乃去岁登莱漕运总录,其中一页,记高丽商船入胶西港数目——共三百二十七艘,载桑皮纸、松烟墨、鹿筋弓弦、人参膏,换得稻米、铁釜、青盐、棉布。另附一单,乃高丽户部去年秋赋实征细目:田亩较前年增八千顷,税粮反减三成;然市舶司所收商税,较前年暴增七倍。”
王楷脸色微变,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当然知道这份账目意味着什么——高丽北境新开垦的沃土,本该种粟麦以充军粮,如今却尽数改种桑树;青州铁匠铺打造的农具,正一车车运往开京郊野,取代了高丽人祖传的青铜镰刀;就连王室宗庙祭祀用的香烛,也换了金陵琉璃厂烧制的蜂蜡长明灯,火光更亮,烟气更清。
“焦卿……意欲何为?”王楷声音低哑。
“非焦某欲为何,实乃大势所为。”焦顺起身,踱至窗边,推开扇棂,指着远处秦淮河上点点渔火,“国主请看,那灯火连绵三十里,非是官府强征,乃是百姓自置。为何?因大景铸钱精良,铜钱重六铢,纹饰清晰,无一劣币混杂;因钞引通行南北,江南茶商持一纸交子,可至辽东换购貂皮,至广州兑取白银;因律令昭昭,商旅夜行百里不闭户,贩夫走卒敢携千贯过荒岭。高丽若拒此势,非是拒大景,实乃拒天下。”
王楷默然良久,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一枚玉珏,递予焦顺。那玉珏通体莹润,雕作双鹤衔芝,背面阴刻“永徽元年御赐”五字——竟是唐高宗年间,遣使赐予新罗王的旧物。
“此玉,自新罗传至高丽,历五百余载,未曾离身。”王楷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凿,“先祖持此玉,受大唐册封;今日持此玉,见大景天子。焦卿,请代为转呈陛下——高丽愿削‘国王’之号,改称‘高丽都护府’;愿撤三军衙署,裁兵八万,唯留巡检司两千人,专司缉盗、理讼、督耕;愿明年起,高丽科举废‘乡贡’旧制,试策论、经义、算学、格致四科,命题由太学院颁行;愿以鸭绿江为界,永为大景东屏,凡江以北流民、逃户、商旅,悉归登州府治下,听调不听宣。”
焦顺并未接玉,只深深一揖:“国主圣明。然此事,非焦某可决,亦非陛下独断。明日早朝,陛下将召集群臣议‘藩制革新’事,礼部、户部、工部、兵部、刑部、吏部六尚书,及枢密院、都察院、大理寺主官俱在。国主若信得过,焦某可代为递上此议,并附一纸‘高丽士绅联署’。”
王楷瞳孔一缩——高丽士绅?他麾下门阀,何时有过联署之举?
焦顺已转身取来食盒底层一只锦囊,倾出一叠薄纸。纸上墨迹各异,或苍劲如松,或秀逸似兰,或浑厚若钟鼎,署名赫然在目:开京尹金富轼、平壤留守李资谦、杨州牧洪灌、罗州判官崔忠献……皆是高丽门阀中跺一跺脚,开京城墙都要晃三晃的人物。更令人惊骇的是末尾一行小楷:“景元三年七月廿三日,于仁川港外海‘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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