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则焚魂。
“你怎知我会来?”我哑声问。
他抬眸,雪光映入瞳仁,竟似燃起两簇幽火:“因为沈监副死前,咬破舌尖,在你靴底写了两个字。”
我低头,靴面沾着雪泥,早已污浊不堪。可就在我目光落下的刹那,那泥污之下,竟隐隐浮出两道血痕——不是字,是两枚叠印的指印,一大一小,边缘锐利如刀切,分明是沈砚以断指蘸血所按。我拂开泥雪,指尖触到那微凸的痕迹,心口骤然一缩。
左指印内,刻着“姬”字篆文;右指印内,刻着“柳”字反写。
姬柳?不,是“姬”覆于“柳”上,如盖印,如镇压,如……废后诏书末尾那枚朱砂大印。
我猛然抬头,裴砚舟已退后三步,广袖拂过廊柱,柱上积雪簌簌而落。他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一名黑衣内侍,面覆青铜鬼面,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帛书——正是今晨刚颁下的《摄政王加九锡诏》。诏书一角垂落,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幅画像:女子凤冠霞帔,眉目温婉,颈间一道淡青细痕,如新愈的旧伤。
那是我姐姐柳明漪。可画中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赤金嵌火玉的指环——而三年前,我亲手替她摘下那枚指环,放进她棺椁之中。
“柳大人。”裴砚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沙哑,“你姐姐死前,曾对摄政王说了一句话。”
我屏住呼吸。
“她说:‘阿咎,你剜我仙骨时,可还记得,我们初遇那日,你也是这样,用指尖划过我腕上青筋,说它跳得真好听?’”
风雪骤急,撞得殿门砰然震响。
我踉跄一步,扶住廊柱。柱上朱漆斑驳,露出底下陈年暗红——那不是漆,是血。是三年前,姐姐被拖出凤仪宫时,十指抠进廊柱留下的血痕。那时我站在阶下,看着她凤冠歪斜,珠珞散落,却始终未回头看我一眼。我以为她是恨我,恨我身为御史中丞,竟未为她求情半句。
原来她只是不敢看。
怕一看,就泄了恨意,也泄了软弱。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已将药盏稳稳端在手中。裴砚舟静静看着,未曾阻拦,亦未劝慰。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左腕——那里,一道淡得几乎不见的旧疤蜿蜒而上,形状竟与姐姐颈间那道青痕,一模一样。
我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苦,极苦,苦得舌根发麻,苦得眼眶发热。可下一瞬,一股灼热自腹中炸开,如岩浆奔涌,直冲天灵!我眼前发黑,双膝一软,却被人牢牢扶住。是裴砚舟。他一手扣住我后颈,另一手迅速在我额心点下三指——指尖冰凉,却压不住我颅内翻江倒海的剧痛。
“别抵抗。”他声音沉如闷雷,“沈砚的引魂线,已缠进你神识。现在,你看见的,不是幻象。”
我睁眼。
不是殿宇,不是风雪。
是三年前的凤仪宫。
烛火摇曳,满殿绯红。我穿着大红色嫁衣,却不是新娘——我是伴嫁女官,站在我姐姐柳明漪身侧。她盖着盖头,双手交叠于腹前,指尖戴着那枚赤金火玉环,映着烛光,流光溢彩。摄政王姬无咎一身玄金蟒袍,立于殿中,亲自揭盖头。他手指修长,动作极缓,似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宝。
盖头掀开,我姐姐抬眸,唇角微扬。
那一刻,我分明看见,姬无咎眼中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恍惚——像溺水之人终于触到浮木,又像旅人久寻故园,推门刹那,竟不敢迈步。
可那恍惚只有一瞬。他随即垂眸,执起姐姐的手,声音低沉:“明漪,从此,山河为聘,日月为盟。”
姐姐笑了,笑声清越,如碎玉投盘:“阿咎,我信你。”
我站在角落,心跳如鼓。那时我不懂,为何摄政王娶后,要选在冬至子时?为何凤印须以寒潭冰魄为引?为何姐姐大婚那夜,钦天监所有星官皆被召入观星台,彻夜未归?
直到三日后,钦天监呈上《荧惑守心·灾异录》,其中夹着一页无人知晓的朱批——是姬无咎的字迹:“准。凤印既成,凰血当引。即日起,废后诏,备。”
我浑身发冷,想喊,却发不出声。眼前场景骤变——
乱坟岗,暴雨如注。
我披着蓑衣,跪在泥泞中,一铲一铲挖开新土。棺木腐朽,打开时,一股浓烈檀香混着血腥扑面而来。姐姐尸身完好,面色安详,可她右手五指,齐根断裂,断口平滑如镜,仿佛被最锋利的无形之刃斩落。而她空荡荡的左手上,赫然戴着那枚赤金火玉环。
我颤抖着伸手,想取下它。指尖触到玉环刹那,环内火光暴涨,映出一行血字:“柳氏明漪,非死,乃封。封于‘烬渊’,饲凰血,养凤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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