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桌旁坐下,右手拾筷,夹起一块素炒青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于楚楚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青年并非刚从昏迷中醒来,而是……刚刚从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征战里归来。他身上没有硝烟,没有血锈,可那沉静之下,分明蛰伏着千军万马踏过的荒原。
夜风拂过窗棂,带来远处山林的微响。
慕墨白放下筷子,抬起左手,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朝上,纹路深刻,指节修长,覆着薄茧。那麒麟纹身在他腕部若隐若现,像一道沉睡的烙印。
他凝视良久,忽然问:“三焦玄关,如何通?”
于楚楚抿了抿唇:“需引气自任脉起,过鸠尾、巨阙、中脘,沉入丹田,再分三路,一入上焦膻中,二入中焦脾俞,三入下焦肾俞。麒麟臂之力,会本能排斥此路径,若强行导引,轻则经脉逆冲,重则……爆体而亡。”
慕墨白闭上眼。
脑海中,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段晦涩口诀,非文字,非音律,而是无数灼热金线在虚空中纵横交织,构成一幅庞大而狰狞的脉络图——图中,三处节点正喷薄着赤金色火焰,与他左臂麒麟纹身双目遥相呼应。
他睁开眼,眸中红莲虚影一闪即逝。
“原来如此。”他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于楚楚没听清:“什么?”
他没回答,只看向窗外渐次亮起的星子,眸光幽邃如渊:“你爹说,麒麟臂随缘而动。”
于楚楚点头:“是。”
“可缘分,从来不是天降。”慕墨白的声音陡然转冷,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是有人……把它推到了该去的地方。”
于楚楚心头一跳,莫名想起父亲昨日深夜独自在药圃枯坐至天明,手里攥着一株早已枯死的紫藤,藤蔓上,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绳。
她没问。
只是默默起身,收拾碗筷。指尖碰到慕墨白用过的粗瓷碗,碗底尚存一丝余温,熨帖着她的掌心。
院外,刘叔等人扛着空扁担,声音渐渐远去:“……明儿还得去西岭采黄精,听说那儿新开了片野山参……”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土墙上,一大一小,一静一默,影子边缘被灯火晕染得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融进那片浓稠的夜色里。
慕墨白忽然起身,走向床榻。他并未躺下,而是盘膝端坐于榻沿,左臂自然垂落,掌心向下,悬于膝上三寸。
他闭目。
呼吸渐缓,渐沉,渐不可闻。
于楚楚收拾完毕,回头望去,只见他身形如岳峙渊渟,衣袍无风自动,玄色披风边缘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芒,仿佛有无数微尘在光中悬浮、旋转、归位。
她屏住呼吸,悄悄退出屋子,轻轻掩上门。
门扉合拢的刹那,她听见屋内,极轻极轻地,响起一声悠长吐纳——
那气息,不像出自肺腑,倒似自九幽地底,自亘古岩浆深处,缓缓升腾而起的一缕灼热龙吟。
夜,已深。
而于家村东头,黑鸦寨探子正伏在乱坟岗的枯树上,用油布裹紧的铜管,死死盯着这间亮着微光的院落。他看见那个醒来的青年坐于灯下,看见少女关门离去,看见窗纸上,那青年盘坐的身影,轮廓愈发清晰、冰冷、……不可测。
探子抹了把额上冷汗,悄然滑下树杈,没入黑暗。
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慕墨白闭着的眼睑之下,瞳孔深处,一朵红莲,正缓缓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