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王豹搁下茶盏,喉结一滚,竟真笑了出来,不是那种浮在面上的敷衍笑,而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带着点沙砾感的低笑。他抬眼看向汉军,目光扫过对方袖口磨得发亮的云肩补子,又掠过腰间那柄刀鞘上几道新鲜刮痕——那是前日翻越龙泉山时被嶙峋山石蹭的,连刀柄缠绳都松了半截,却没人敢替他系紧。
汉军没动,只把腿换了个姿势,靴底碾着青砖缝里刚冒头的草芽,碾得汁水微绿。
王豹没再端茶,反倒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封油纸裹严的信,信角已磨出毛边,显然反复拆阅过。他指尖在封口处顿了顿,忽然问:“你昨儿夜里,去城西马厩看了?”
汉军眼皮都没掀:“三更天,马料车卡在泥坑里,我顺手推了一把。”
“推完呢?”
“喂了三匹掉膘的滇马,顺手抽了管马鞭,抽得比朱轸手下那些新兵响。”
王豹点点头,这才撕开信封。信是齐蹇自松潘快马递来的,墨迹尚新,字迹却歪斜如犁沟——此人幼时随父戍边,识字全靠老兵用炭条在地上划,笔画里还带着北地风沙的粗粝劲儿。信中只说松潘卫所存粮仅够支应两月,火药库潮气重,三成硝石结块,另附一张密笺,写的是邛州土司阿勒吉昨日遣使至松潘,称愿献牛羊千头、青稞万斛,只求汉军勿渡大渡河。
王豹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角,焦黑迅速蔓延,他却迟迟不松手,任那灼热烘烤指腹。待火舌卷至拇指,他才倏然松指,灰烬簌簌飘落于青砖之上,像一小片无声的雪。
“阿勒吉这人,十年前在打箭炉赌钱输给我三十两银子,至今没还。”王豹声音很轻,却让正堂里原本悬着的几缕尘埃都凝滞了,“他献牛羊,是怕咱们饿着,还是怕咱们吃饱了,渡河时脚底下有劲儿?”
汉军终于抬眼:“牛羊要收,青稞照单全收。但收粮的船队,明日就改道走大渡河支流——从泸定桥上游二十里的冷碛渡口过。”
王豹眉峰微扬。
“冷碛渡口?”庞玉不知何时已立于门边,手中捏着刚拟好的军令,“那里水急滩险,连渔夫都不肯泊船!”
“渔夫不敢,咱们敢。”汉军起身,解下腰间水囊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间,声音沉得像压着整条岷江的水,“阿勒吉派来送信的七个人,昨夜在马厩后墙根下埋了三枚铜铃。铃舌是铁的,刮风时会响。我推车时,听见了。”
庞玉面色骤变:“您怎不早说?”
“说了,你今早还能睡得着?”汉军反问,目光却落在王豹脸上,“总镇,您烧这封信,是想烧掉阿勒吉的试探,还是想烧掉自己心里那点‘稳’字?”
堂内一时寂然。窗外忽有乌鸦掠过,翅尖擦过新糊的窗纸,发出“噗”一声闷响。
王豹缓缓起身,走向堂外。阶前青苔被晨露浸得发亮,他踏上去,靴底无声陷进湿滑的绿意里。汉军与庞玉默然跟出,三人影子被初升的日头拉得极长,斜斜覆在尚未干透的夯土墙上,像三道未干的墨迹。
“传令下去。”王豹忽然开口,声音平直如尺,“命刘峻所部即刻启程,不取官道,专走龙门山野径。每五十里设一哨,哨卒皆以竹筒藏火药,遇敌即炸——不是为伤人,是为惊鹿。”
庞玉一怔:“惊鹿?”
“对。”王豹驻足,指向远处雾霭缭绕的龙门山脉,“鹿群若惊,则必向南奔。邛州各寨养鹿牧马的猎户,见鹿群乱窜,自然知道山里进了生人。阿勒吉的耳目,比咱们的探马还多十倍。”
汉军接口道:“所以咱们不藏行踪,反把行踪变成鼓点,敲给阿勒吉听。”
“正是。”王豹转过身,日光劈开他额前碎发,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锐利阴影,“他若真怕,便该连夜撤走邛州各隘口的守兵;他若假怕,便该派人来‘犒军’——送酒肉、送盐巴、送能治瘴气的草药。咱们只管收,收得越多越好,等他送够三趟,大渡河上的浮桥,也就修好了。”
庞玉倒吸一口凉气:“您是想……”
“不是我想。”王豹打断他,目光扫过汉军腰间那柄旧刀,“是他先动的手。铜铃埋在墙根,是怕我们听不见;阿勒吉送粮,是怕我们不够吃。他把咱们当贼防,咱们就得让他明白——贼不偷东西,贼是来分家产的。”
话音未落,一名亲兵飞奔而至,单膝砸地:“报!铜梁逃回的溃兵在城东十里铺被截获!他们说……说秦良玉在成都城里,正在拆承运殿的金瓦!”
庞玉失声:“承运殿?蜀王府的承运殿?”
“嗯。”王豹点头,嘴角竟牵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她拆金瓦,是为铸箭镞。可金瓦太软,射不远,也扎不穿甲。她真正想拆的,是蜀王府库房地砖下的青石板——底下压着二百年前建文帝南逃时埋的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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