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81年,坐国内航班就已经算是一件很稀有的事情了,更别提坐国际航班。
当时华夏这边的国际航线非常稀少,不足15条,同时很少有到西方世界的,因此徐峰他们这趟威尼斯电影节之旅,听起来好像还挺不错...
放映厅里灯光渐暗,银幕上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阿宝立于和平谷最高处的背影——他没有转身,只是将智慧之杖轻轻插进青石缝中,杖首浮起一缕淡金色光晕,如呼吸般明灭三次,随即消散于晨风。片尾字幕尚未浮现,已有几声压抑不住的轻叹在后排响起。特厂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裤兜,这才想起今早出门前把烟盒落在办公桌上,他只好用指节叩了叩扶手,声音很轻,却像敲在所有人绷紧的神经上。
“剪得……比预想的好。”他说这话时没看徐峰,目光仍黏在银幕残留的微光里,仿佛那抹金晕还在那里浮动,“尤其是龟大师羽化那段,云海翻涌的节奏,跟《庄子·逍遥游》里‘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的气韵,竟真搭上了。”
徐峰侧过脸,看见特厂长耳后新添的几道细纹,在昏暗里泛着青灰。他没接话,只把左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一张硬质卡片——那是昨夜编辑部老陈塞给他的《收获》样刊校对稿,封面印着铅笔勾勒的放大镜与半枚残缺印章,底下烫金小字:“推理文学专号·1981年第八期”。卡片边缘已被他无意识摩挲得发毛。
前排传来窸窣声。动画组的老周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反复擦拭镜片,镜片后的眼睛红得厉害:“小龙越狱那段,我数了三遍,守卫盾牌被踩踏的震动频率,跟阿宝心跳声同步……这谁教的?”
“徐老师。”坐在他斜后方的音效师小林立刻接话,声音压得极低,“上周二下午,他蹲在混录棚门口,用筷子敲玻璃杯,让我们录下七种不同水位的共鸣声——就为匹配阿宝每次腾跃时爪尖刮擦盾面的角度差。”
特厂长终于转过头,视线越过三排座椅落在徐峰脸上。徐峰迎着那目光,忽然笑了笑:“其实最费劲的是‘豆沙包’那场戏。”他朝银幕抬了抬下巴,“阿宝被魅影妖后囚禁在冰晶牢笼里,肚子咕咕叫,幻觉里包子铺蒸笼掀开,白雾涌出来瞬间,雾气纹理要模拟敦煌莫高窟第220窟《维摩诘经变图》里祥云的勾线法——可动画组画了十七稿,总说‘不够蓬松’。”
“最后怎么解决的?”特厂长问。
“烧了一锅豆浆。”徐峰从口袋掏出那张校对稿,指腹摩挲着烫金字,“让食堂老师傅用纱布滤渣,把豆沫悬在蒸汽上方,用十六毫米胶片连拍三分钟。你看成片里那缕雾——”他停顿片刻,放映厅顶灯恰好在此时亮起,冷白光线刺得人眯眼,“——全是真豆浆的热气。”
满座哗然。有人笑出声,有人下意识摸口袋找纸笔,还有人盯着徐峰袖口沾着的一星褐色污渍,那分明是干涸的豆渣。
特厂长没笑。他盯着徐峰袖口看了三秒,忽然起身,径直走向放映厅出口。徐峰以为他要去抽烟,却见他推开安全门后并未下楼,而是站在消防通道狭窄的台阶上,从内袋掏出一叠泛黄稿纸。徐峰认得那纸——是七年前他刚调入上美厂时,特厂长亲手交给他的《山海经异兽考》手抄本,纸页边缘早已被无数手指捻得毛糙卷曲。
“你记得这本子吗?”特厂长没回头,声音被水泥墙撞得发闷,“当年你说要画会飞的饕餮,我说动画不是考古,得让老百姓看懂。结果你真把饕餮翅膀改成了青铜器云雷纹的螺旋结构,还让美术组查遍殷墟出土的夔龙纹拓片……”他抖了抖稿纸,几张零落纸页飘向楼梯下方,“现在倒好,连豆沙包的雾气都要考据敦煌壁画。”
徐峰沉默着走上台阶。消防通道里弥漫着铁锈与陈年樟脑丸的气息,头顶应急灯滋滋作响,投下他们交叠晃动的影子。“特厂长,”他声音很轻,却盖过了电流杂音,“您当年撕掉我三张《饕餮草图》时,可没提过‘老百姓’这三个字。”
特厂长的手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走廊尽头一扇气窗漏进斜阳,将他半边脸镀上琥珀色光晕,另半边沉在阴影里。“那天晚上我回厂里,”他忽然说,“看见你在锅炉房画灯草——就用粉笔在地上画,画满整面墙。画完又拿拖把全擦了,第二天凌晨四点,你蹲在锅炉旁,用火钳夹着烧红的铁条,在水泥地上烙新图案……烙了七次,才让那团火苗看起来像《楚辞》里写的‘烛龙衔火飞天地’。”
徐峰喉结动了动。他想起那个凌晨,锅炉轰鸣震得耳膜生疼,他攥着滚烫火钳的手心全是燎泡,而特厂长就站在十米外的阴影里,手里拎着两瓶冰镇橘子汽水,汽水瓶身凝结的水珠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七个小圆斑。
“所以这次,”特厂长把稿纸重新叠好,塞回内袋,“我不拦你考据敦煌,也不拦你烧豆浆。但徐峰——”他忽然抬高声音,惊起窗外一只麻雀,“你得答应我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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