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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清楚了。”明喽自问自答,指尖点向名单上一个名字,“赵守业,伪军暂编第四旅旅长。他爹赵老蔫儿,是天津卫出了名的‘义和团余孽’,庚子年亲手烧过紫竹林教堂。他娘陈氏,至今每年清明,必在海河边烧纸船,船里放三炷香,敬的是当年跳海殉国的‘定远舰’水兵。”
他抬头,目光如钩:“告诉赵守业——他爹烧教堂时,用的火把,是咱们地下党送的桐油。他娘烧的纸船,船底刻着的‘定远’二字,是咱们‘海燕’小组用鱼骨雕的。他若不信,让他去老龙头车站货场第三号仓库,掀开第七块青砖——下面埋着他爹当年藏的半截火把,桐油早已渗进砖缝,三十年不腐。”
窦青松倒抽一口冷气:“师哥……这……”
“这不算什么。”明喽摆手,语气淡漠如拂去蛛网,“真正的杀招,在这儿。”
他翻开名单背面,一行小字墨迹未干:“赵守业长女赵曼云,就读北平女子师范。昨夜十一点零七分,其宿舍楼道监控显示,她曾独自进入楼后废弃锅炉房。锅炉房铁门内侧,用粉笔写着一句话——”
明喽顿住,目光扫过四人骤然凝固的脸:“‘爸爸,他们说共军在娘子关杀了好多日本人。可娘子关的雪,真的像信里写的那么白吗?’”
屋内死寂。
连窗外宪兵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明喽终于起身,取下墙上那张华北地图,随手揉作一团,抛入墙角废纸篓。纸团滚了几滚,停住,像一颗冷却的灰烬。
“记住,”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楔入每个人耳中,“我们不是在审人。是在种树。种一棵,活一棵。活一棵,就让它把根扎进敌人的骨头缝里,吸他们的髓,抽他们的筋,最后——”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齿纹复杂,顶端铸着一只振翅的鸽子。
“——等它长成参天巨木,荫蔽十万同胞。”
钥匙坠入掌心,发出轻微一声脆响。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清晰三声叩击。
笃、笃、笃。
节奏与方才宪兵脚步声,分毫不差。
明喽抬眼,看向门口。
王鳗纯已率先起身,旗袍下摆划出一道利落弧线。她走到门边,未开门,只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两秒,随即回头,唇角微扬,无声吐出两个字:
“来了。”
门开处,走廊斜阳泼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一个穿藏青学生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外,肩背微弓,像一株被风雨压弯的芦苇。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的蓝布书包,书包侧袋露出半截铅笔,铅笔尖已被啃得秃钝。
年轻人目光飞快扫过室内四人,最后落在明喽脸上,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明长官……赵旅长的女儿……托我给您带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将书包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说——‘雪化了,松才青。’”
明喽静静望着他,许久,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空着的椅子。
“坐。”他说,“先喝口茶。”
窗外,北平城上空,一朵积云正悄然裂开缝隙,一束金光刺破云层,笔直落下,不偏不倚,笼罩住整个联合审查中心斑驳的琉璃瓦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