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现下决计认它不出。那店家见有人在店门口张望,登时笑道:“爷第一回进来?小店手艺道地,您只管来试试味道。”店里焕然一新,那店家却已老了。看他身材发福,虽是当年的同一人,但如今皱纹层叠,着实老了许多。卢云望着店家,含笑道:“老主顾了,您真记不得?”那店家听卢云这么一说,登时上下打量几眼,只是他再眼尖十倍,如何认得出眼前这器宇轩昂的公爷,原是当年烂倒桌边的醉穷酸?一时只是面露疑惑,挠腮抓面。
店新了,人也新了,谁也认不得谁。卢云见他满面纳闷,登时笑道:“几年没来,您难免忘了我。劳烦给张窗边桌椅,再送上一瓶茅台,一只山东醉鸡。”那店家听他说得熟悉,好似真是老主顾,他摸了摸脑袋,陪笑道:“成,成,客倌请上座,小人一会儿奉菜过来。”
卢云走入店里,正要找张桌坐下,忽听背后有人唤道:“云儿!你也来了?”
卢云听这是顾嗣源的声音,登时大喜,难得遇上岳丈大人,非但饭钱省了,还能好好吟诗作对,高谈阔论一番,卢云赶忙回过身去,躬身道:“顾伯伯。”
话声未毕,听得一人笑道:“还叫顾伯伯?月中便要做半的人,该叫声爹了。”卢云红着俊脸,凑眼去看,只见窗边坐着两人,上一名俊秀老者,却是顾嗣源,身旁另坐一名老人,也与自己相熟,正是当年和亲保驾随行的何大人,方才出言说笑的却是他了。卢云不敢失礼,拱手便道:“何大人。”
何大人仍是不改往日长乐侯的作风,朝廷纵然有事,依旧笑容满面。他站起身来,向顾嗣源拱手一笑,道:“顾老,这件事便说定了。”顾嗣源起身笑道:“放心,包在我身上。”
卢云一旁看着,不知这两位大臣有何要紧事,恐怕自己不便多听,正要避开,何大人却走了过来,笑道:“别走别走。你们翁婿两个私下吃酒,老头怎好在这儿瞪着?你过去坐下,陪你爹说两句笑话。我这就走了。”说着哈哈大笑,掉头便走。
卢云陪了一阵笑,便去桌边坐下。顾嗣源道:“怎地那么巧,也来“风鸣楼”喝酒?”
卢云微微一笑,想道:“风鸣楼?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当真是一朝天一朝臣,连名字都雅了。”想当年这店污秽肮脏,便杨肃观、秦仲海过来共饮时也是般无奈,自己则是光杆穷酸,这才不得不来。敢情这老板生意越做越大,看他风生水起,居然名动公卿起来了。
何大人离去,铺里伙计便来收拾碗盘,另又送上新的碗筷。卢云前线重伤,个把月来不曾与岳丈深谈,此时自有许多话说。顾嗣源望向酒壶,淡淡地道:“伤势怎么样了?可以喝酒么?”卢云忙道:“好得多了,决计能喝。”说着取过酒壶,便替顾嗣源满满斟了一杯。
顾嗣源拿起酒杯,向卢云一比,跟着一口喝了。淡淡地道:“酒味淡了点。”说着望着窗外,卢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对街楼阁灯火通明,却是顾家上下住居之处。卢云见他无喜无怒,莫测高深,浑不似往日亲切和蔼的模样,忍不住心下惴惴,不知他有什么吩咐。他又替顾嗣源倒了杯酒,破题道:“顾伯伯,您不开心么?”
顾嗣源淡淡一笑,反问道:“云儿,你中状元多久了?”
卢云忙道:“去岁中秋中举,至今恰满一年。”
顾嗣源轻轻叹了口气,道:“很好,很好。”卢云见他这般神态,一时心里更怕,只缩手缩脚不敢稍动。顾嗣源把酒水喝干了,忽然把酒杯重重一放,悲声道:“孩,观你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顾伯伯后悔自己老眼昏花,居然把女儿托付给你了!”
卢云大吃一惊,顾嗣源向来疼爱自己,什么时候疾言厉色过?卢云慌忙起身,跪倒桌边,叩道:“顾伯伯!您若有什么责备,还请重重数落,云儿这里听着!”
顾嗣源叹了口气,道:“孩,我常在想,自己的女婿该是怎么样的人?你高,骨气强,每件事都让顾伯伯欢喜,可是啊……孩……”他抚摸卢云的面颊,低声道:“没人会把女儿嫁给天祥的。”卢云张大了嘴,茫然道:“顾伯伯,您……您这话是……”
顾嗣源苦笑不语,自饮自酌。过得良久,眼见卢云跪在地下,模样十分害怕,便将他一把拉起,让他坐回位上。卢云垂泪道:“顾伯伯,您要打要骂,云儿这里都听着,只是请您别一语不发,云儿心里好难受……”说着举袖拭泪,一旁客人都为之侧目。
顾嗣源叹了口气,道:“圣贤道……圣贤道……孩啊孩,你瞧瞧窗外。瞧瞧你时时挂在口中的姓。”说着推开窗扉,让街景透了进来。
卢云凝目朝窗外望去,此时才过晚饭时光,只见道上行人携来往攘,开铺的、做买卖的,生意热络如常。非但不见去岁京城大乱的模样,反更有欣欣向荣之态,直如平盛世一般。顾嗣源悠悠地道:“告诉我,奸臣为祸,反逆再起,这些姓为何还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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