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慰道:“但是祭车神这个我知道,要不要我告诉你呀?”她对路南这样的小撒娇受用得很,最近也越发宠,很有些不要原则的大无畏意识。
但是路南摇了头,他只低沉了一下,然后就抬起头,眼睛贼亮,声音里有少年的清朗和公子的俊爽,他对着她说,“没关系的,到时候看到就明白了。姐姐还是给我讲讲星河的事情吧。”顾陵歌摸摸他的头,说起来与星河夜宿的故事。
在饭厅里的穆贰被王鹤带着去前厅看刚赶回来的伊墨了,湖月却还没有走,他看着斜靠在门框上的倾霜,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虽然表面上保持着对顾陵歌的热情,但仍旧瞒了她许多事情,比如和倾霜的卖身契。
“行主是想让在下兑现了契约了吗?”他站起来,倾霜瘦削的背影在斜风细雨织成的罗网里有点发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倾霜回了头,看了湖月许久,最后也只是冲他眨眨眼睛,没有说一个字。
祭车神的时间选在第二天的黎明时分,据说是老人们定下来的,而且地点也不在市集,而是沿着乡村小路去到田边。路南推着顾陵歌的轮椅,跟着人群往外头走。他们几个习武的还好,顾陵歌是许久没有起这么早了,加上身体不爽利,哪怕轮椅颠簸她也仍旧是睡着的时候多一些。
后来人越聚越多,吵闹嚷叫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顾陵歌好歹是不睡了,她睁眼就看到一大群庄户汉子站在大水车前头,一张矮矮的几桉摆放着鱼肉和香烛等物品,为首的人嘴里喃喃着什么,顾陵歌听不大清楚。
然后在点燃的火把下,汉子们靠着大水车开始吃麦糕,麦饼,麦团,因为来的人不少,也有人小范围的在卖这些东西,但更多的是互相分食或者自带,穆贰兴高采烈的去买了好几个麦糕,虽然口感粗糙但挺管饱。他分了一个给顾陵歌,但是对方苍白着脸没有接,双目如水的看着面前这些人。
橘红色的光和破晓而来的澹白色打在这些劳动人民的身上,她看到他们单薄衣衫下迸发喷薄的生命活力,那些流畅的肌肉线条和起伏血管无不勾勒着对土地的热爱,他们古铜色皮肤里有从远古因袭下来的力量和张扬,挂在水车旁边的鼓锣上闪烁的都是时间深处的刻痕与欢唱。
顾陵歌迷迷煳煳的时候听到锣鼓声划破寂静,打开天光,汉子们喊了声号子,挽起裤腿,走向河边上装好的水车,数十辆车横亘在数十行田垄的上方,看着规整且壮丽,无声无息的河水缠绕着水车和木板转动,绵绵绕过一圈之后断然奔向下方的农田,像是给干渴的人补给,褐色的泥土像是永不满足的大口。
哗啦啦的水声随着落差传开来,听在顾陵歌的耳朵里,新鲜有之,喧闹亦有之。她往旁边看,路南看稀奇一样的目不转睛,穆贰背对着她,手不自觉的放在腰间,伊墨不知何时走近,给她带了个暖和的汤婆子。
水流纵是再小,但毕竟阵势浩大,等到河浜水光,田间盈盈并没有花多久时间。执事又敲过一遍锣鼓,汉子们从水车上浩浩荡荡的下来,重新聚在大水车牵头。有老人家从人群中走出,端着满满一杯白水,泼入已经丰盈的土地之中。
顾陵歌听他苍老的声音悠悠的传过来,他说:“神灵静听,容享祭典,庇佑我方,水源涌旺。”此时的天光已经大亮,人们对着河水和大水车拜了三拜,随后各自散去。路南守在顾陵歌身边,似乎还没有回转精神。
想想也是,本来听着倾霜的铺垫以为得是个多么婉转的故事,结果就只是一群庄稼汉模拟了一遍下地犁土,落差肯定是有的。但这就是祭车神,百人众口不如亲眼所见。祭典,归根到底,也就是人们与苍生的和平协定。
顾陵歌似是疲累了,她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出门时候的从容被冷风磨掉,她只觉得浑身都细细软软的疼,刚刚在路上的颠簸全都回忆起来,现在更是有加倍的意思,她有些受不住。
伊墨的心思并不在祭典上,他这时候蹲下来与顾陵歌平视,声音有风霜刮过的疲累和没来由的妥协:“这次我东西齐备,不会再走了。那么,小姐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