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43章(第1/2页)

莫应丰此时刚写完长篇小说《小兵闯大山》,满脑子山区趣事。他兴致勃勃介绍起石蛙一一模样如何,习性如何,吃起来味道如何,好几次还带着我们顺着那金属共鸣般的声音前去寻找,只可惜没找到什么,倒被一条倏然而逝的长蛇吓个半死。
南岳也有莫应丰所未见的奇观。一天黄昏,我们看见路边一条寸多宽的长长黑带,弯弯曲曲上不见头下不见尾。我们初以为是水流,细看才知是密密蚂蚁阵,免不了大吃一惊。莫老爷兴奋得像个孩子,抚掌大叫起来,又推推眼镜蹲下去,仔细观察蚂蚁如何过沟、如何爬陡壁、如何迎敌自卫。到最后,他沿着长长黑带,定要去寻找蚂蚁大军的尽头,一直领着我们离开道路,在山林里瞎钻了一两里路,看黑带仍无止尽,看天色渐暗,只好遗憾地作罢。乍看起来是游玩取乐,其实难掩心情的沉重^这些天来,朋友们天天分析报刊动态,偷偷传播着各种“政治谣言”:关于总理逝世,关于唐山地震,关于全国计划工作会议上透露的财政赤字,关于天安门事件的内情……学习班竟成了密谋反抗“四人帮”的秘密处所,提供了结交同志和畅吐真言的机会^只是主办方一直蒙在鼓里。莫应丰无所顾忌,陈词激烈,常出独特见解,自然成了聚会的头儿。当时的气氛和心情,有他游南岳一诗为证:
腾云直上祝融峰,
一望三湘脚底平。
提步恐伤蝼蚁众,俯身惜叹大江清。
呼天怒骂无名氏,投石惊闻地震声。
我与衡山铸一体,不移半寸趋时风。
这些“反诗”当然只能传于密室。
这一天,朋友告诉我,莫应丰早已躲在浏阳县写了长篇小说《将军梦》〈出版后改名为《将军吟》〕,题材是军队中的悲剧,主题是抗议“文革”专制。两位朋友叮嘱:“好,现在你是第七个知道这本书的人了,千万保密!说出去,莫公和我们就要人头落地。”
我听了大吃一惊,也肃然起敬一一莫应丰真是条汉子!
舍性命以求真理,伸正气以抗强权,要是中国的作家都如此,中国怎能没有救?中国的文学怎能没有救?充斥着全国报刊的假大空之风还何愁不除?我从朋友口中得知《将军梦》的部分情节,也略知一点莫应丰的经历:他是农民的儿子,因生计困难没读完大学,后来当过兵,进过文工团。有意思的是,进文工团的时候,他居然穷得穿草鞋……朋友的介绍中更使我动心的是这样一幅情景:深夜,在湖南省浏阳县文家市的一间僻静土房里,一位身材结实的汉子正在灯下奋笔。桌上有亲人来信——对他的写作极不理解。桌上有收音机一一正播着天安门事件的重大新闻。家忧国患,沉重而苦涩,压在心头。这个男子汉望着窗外朦胧月色,看着那淡蓝色的流雾和黑糊糊的山林,关掉收音机,抹去两把热泪,又把稿纸摆正,正襟危坐,沙沙写下去……
“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老莫,当时你也想起鲁迅这两句诗吧?
听说你写完《将军梦》后,随手疾书一绝:
含辛茹苦愤无私,百万雄兵纸上驰。
泪雨濯清千里目,将军一梦醒其时。
听说你把《将军梦》原稿偷偷交给朋友藏起来之后,还笑着说过一句话:“伙计,我现在可以死了。”
毛主席病危的“政治谣言”传上山以后,半山亭更紧张了,朋友们常常是在松林深处作彻夜谈。这种时候,莫应丰总是精神抖擞,预测局势,鼓舞斗志,又嘱咐大家都准备一笔旅费,以备应急之需^打得赢就打,打不赢还得跑吧?
下山这天,巳是一九七六年的九月底,是祖国翻天覆地的前夕。大家的心情紧张而激动。可庆幸的是,南岳之聚,使各路反叛者会师,都认识和结交了一群文学同道,由此更增添了结束“文革”的信心。
整个学习班期间,莫应丰拒绝为当时“反走资派”文学写一个字,只写了一篇田园散文《桃江竹》以交差,坚守了他“不移半寸趋时风”的诺言。
这篇散文我看过。我惊讶地发现,他的字体极为遒劲漂亮一后来我才知道他还应邀写过招牌,题过书名,一手翰墨卖得钱;他的文词也清丽淡雅后来我才知道他既长于写阳刚粗犷的政治故事,也工于阴柔秀美的人生情感,笔墨路数不拘一格。
可惜,这篇散文当时发表不了,后来朋友们各忙各的事,我也没去打听它的下落。
198年月(最初发表于1987年《文汇月刊》,后收入散文集《夜行者梦语》。〕美国佬彼尔^6110!^6110!你好吗?约翰!亲爱的,史密斯!……机场迎候厅里的男女们各自找到了翘首盼望的亲友,笑着迎过来扑向我左边或右边的身影,献上鲜花、亲吻、握手、紧密的或疏松的拥抱。微笑之浪退去之后,只留下我和张先生的清冷。^仿佛前面有一双眼睛盯着我。看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