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当时没太顾及对方的处境,没考虑人人自危的整个政治大形势,一怒之下撕了信,又拿出两百多元钱,立马寄去北京,算是彻底清偿了这些年他们的资助。她只是寄钱,没有写一个字。
其实我们家这时候并无还钱能力。因为父亲的失去,家里没有一个人能挣回钱,包括农场里的我姐。父亲的积蓄也撑不了多久,眼看着日子一天天紧起来了。母亲能写一手好毛笔字,好几次去打听有没有地方愿意雇人写大字报,但人家一看这家庭妇女的模样,都觉得这种谋职滑稽可笑。她又想去给人家做保姆,遭到子女的全体反对,而且在一个革命化的时代,雇保姆似乎不是件光彩事,没有人给她提供机会。每天晚上睡觉前,她常有的仪式就是把衣袋里所有小硬币都搜索出来,几个一叠,几个一叠,整齐排列在桌上,然后宣布它们明日各自的重任:“这是买豆腐的;这是买小菜的;这是买火柴的……”我也帮她调派着这些小硬币,看着它们银光闪闪地列阵待发,心里十分踏实。
为了省钱,我们做菜时多放盐少放油,以至我到现在还保留了嗜咸的恶习。我们退了一间房,变卖了一些家具,直到上级机关最终办下了遗属抚恤卡,让母亲和我每月能领到一份钱,最困难的危机才算熬过来了。
父亲的政治结论仍然前景不明。每到晚上,我取代父亲的位置,与母亲同睡一床,总是不由自主地搂抱她的双脚,怕她离开我去当保姆,更怕她一时想不开寻短路。节日和假日的时间漫长得令人生畏。邻家来了客人,锅盆碗盏叮叮当当,笑语和肉香朝我家里灌,使我不得不关紧门窗,或者用铁锤敲打什么,发出些惊天动地的声音,以便扫荡自己的心烦意乱。这个时候母亲也不耐孤寂,~会带我去街上走走,其实没什么目的,不是要买什么东西,只是把一个个商店胡乱看去,或者挤在充满狐臭和汗臭的人群中看看大字报,看看运动将向什么方向发展。
我们能够在“文革”之外来展开命运的想像么?不能。因此我们只能在大字报中寻找希望,比方看到一些教授、演员、将军的自杀,就知道同难者众多,不幸遭遇彼此彼此,我们如果不因此而宽心,但至少可以少一些孤立之感。比方我们还看到北京或上海的形势逆转,看到所谓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被彻底批判,使曾经红极一时的派别正土崩瓦解,那么迫害家父的那一派是否也将好运不长?——这至少可以带给我们一种暗自高兴的想像。虽然我后来知道这种想像纯属无稽,发现那些迫害者还是在节日里炖出肉香,对什么人倒台了或者什么路线结束了,一点也不着急。
我们不能在大街上安居,因此我最害怕的时候是往回走,在凉粉担子的当当小锣敲出的深夜里走回熟悉的大院,熟悉的楼道,熟悉的房门^咔嗒一声,门锁开了,一手推开满屋的黑暗。我们怎么又回到这个小屋?我们为什么只能回到这个小屋?我拿这个漫长的夜晚怎么办呢?
三伯伯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长沙的。我猜想表哥一接到钱就知道我母亲误会了,但很多事情没法明言,也不便由他这个军官来说,只好请老人走一趟。三伯伯就这样带着四岁的小孙女南行,一路上停停走走,最后在一片荒地下了车‘^据说整个铁路线处于半瘫痪状态,火车站被红卫兵占领,列车没法进站。她们是半夜下车,两眼一抹黑,摸索了好几个小时,到天亮时分才跌跌撞撞找到我家。我听到楼下有人喊,推开窗子一看,只见一老一少两张满是煤灰的黑脸,四只眼睛眨了眨,似乎是笑了,根本没法分辨谁是谁。一个旅行包丢在地上,看来她们已再没有气力把它拎起来。
“你们找谁?”母亲问。
“快叫舅外婆,快叫哇这丫头!”是湘西老家人的声音。
“你是德芳……”母亲怔了片刻,露出了惊讶之色,很快又把神情整顿得非常冷淡你怎么来了?”
我高兴地跑下楼去把她们接了上来。三伯伯一进门就抱着母亲痛哭,母亲则显得冷静许多,虽然也红了眼圈,但连连劝三伯伯去洗脸,去换衣,去吃面条。三伯伯当然吃不下,冲着一碗面条又哭。
小姑娘对大人们的哭声有点害怕,偷偷向我身边挤靠。她叫小红^那年头叫这个红那个红的小孩很多。
她第一次见到我,却不怎么畏生,很快就胆敢揪我的鼻子和耳朵。她也把一切好的东西都判定为小红,比如图书上的小兔、红旗、苹果、小房子、风筝等等,她一看见就笑,一笑就指着说这是小红。”然后继续翻页寻找下去。
离开图书以后,她对我的一个大贝壳羡慕不已,也指着它宣布:“这是小红。”
我得意洋洋把哥哥带回家的一颗手榴弹找出来,向她讲解这家伙的威力。“这也是小红吧?”
“不。”她不喜欢粗粗黑黑的军用品,让我不免扫兴。
我指着桌腿上一颗冒出头的锈钉子:“这是小红。”
“不,不!”她更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