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仲智亲眼看到,很是气愤,第二天,上海工人大罢工,二十多万工人游行请愿,要求惩办凶手。仲智背起药箱戴上红十字袖章参加了游行。我劝他别去,他说,他是外科医生,需要外科施救,妈也要他恪守人性,他能不听?非去不可。游行到宝山路,二十六军朝他们开了枪,死了一百多人,伤了很多。仲智不顾危险,包伤救人,结果,子弹打中他的左胸,抬到医院第二天,死在医院。那天见他没回来,我到几个医院找,等找到他,已经说不出话了。有人说他是共产党,我们抬回尸体,不敢放在城里,抬到乡下老家埋了。
仲信心若刀绞,再看周围,幸无他人。他想,先告知外公,再给妈说,老人受得了吗?
初夏河滩,艳阳和煦。晕晕糊糊的仲信,找到河滩上炼身的外公。外公听罢,顿时老泪纵横,晕然良久,方才低声说:“那天,我一听到杨尚述之死,就有不祥之感,可是,一时又没想到哪个有难,此后做梦,几次梦到仲智,原来梦是预兆了。”
“那天外公为何有不祥之感?”
“那天,我也觉得怪哉。事后,我才找到缘由,一则,杨尚述和你爸之死如出一辙,一模一样。现今看来,上海血案是重庆血案之延伸,出于一个原因。二则,改朝换代,历来多事之秋,江浙尤甚。”
“外公以为又要改朝换代?”
“虽然,如今民国年号未变,却是南方政府替代了北方政府,而且,皆为枪杆打出,说它多事之秋,毫不为过。只是,可怜的玉兰啊,一介民女,命运多舛,如何承受得了!”外公说着,哽咽无声。如此饱经沧桑的老人亦难挺住,何况妈妈?仲信眼泪直涌。
“我想,既然已经安埋,没必要马上赶去,上海那么远,也赶不上,等些时日,春蚕油籽买足,繁忙已过,再慢慢给你妈讲了。”外公说。
仲信点点头,哽咽着说:“我们三弟兄,一个淹死,一个打死,现今剩下我一个了,乡下的公和婆若果晓得了,怕要气死……。”
外公揩揩眼睛,道:“仲信,既然朱家仅你一男儿,就要拿出男儿气概,百折不馁,能伸能屈,所谓威武不能屈。现今朱家就靠你顶梁了,你若一倒,朱门垮了。你若帮妈硬起腰杆,对她,莫大慰勉,对你,也是锤炼,朱门才有望,不然……,”
“我也在想,如何帮妈熬过这关。”
“对嘛对嘛,外公就放心了。”
仲信眉头松开,揩干泪水,使劲点头,瞬间,仿佛变了个人。回到屋里,仲信信口说道:“还是女儿好,不出远门,不闯天下,父母省心。”
修英看看他红红的眼睛,一时不解其意,问:“我生了妹崽,你们为啥子不安逸?”
“我们没有不安逸嘛。”
“嘿嘿!老子不瞎。”仲信不想和“老子”争辩,可躺下哪能睡着?
半月过去,菜籽满仓,春茧收足,烘灶开火,蚕蛹弟兄西赴瑶池,朱家放心缫丝焉。
其实,仲信哪能放心,眼泪常常吞进肚里。可是,瞒过了初一瞒不过十五,妈早想见嫂子孙子,倘瞒久了,误了时日,她会更急更气。何况,嫂子亦望朱家去人修墓,也需家人安慰啊。如今,告之于妈,或气或病,有人照顾,妈若去沪,也可陪去。与外公商妥,外公出面,告之妈妈。这天,仲信躲在油店后门,静听东厢里外公和妈谈话,不敢出声。
东厢里,妈正“咕嘟咕嘟”抽水烟。外公轻描淡写地说:“那天,报纸上面说,前个月上海时局很乱,也发生了像重庆那样的血案,也死伤好多人。”
妈乍听,先没在意,抽完一口,喷出烟雾,随便骂句:“没人性的,伤天害理。”过了一阵,突然问,“是不是也是游行打死的?”外公点了点头,紧盯着她。
“也是丘八打的?”
外公依旧点头,不语,眼睛却紧盯她。
“怪了,都是一样。”妈妈随口说句,突然紧张起来,看外公低着头,神色忧郁,似有觉察,脸色陡然变白,急问,“是不是来了信?”
外公依然默默点头。妈瞪大眼,喘着粗气:“仲智是不是出祸了?”
外公没再点头,轻声说:“他是外科医生,去救死治伤,挨了一枪,送到医院……”
“天啦,……,”妈妈大喊一声,晕倒椅背上。
仲信跑进油店,扶住妈喊:“妈妈,妈妈,怄不得呀!吴妈,快端开水。”
外公忙掐“人中”,揉两膑,说:“玉兰,想开点,你四五十岁了。”
吴妈吓得手忙脚乱,开水端来:“哪么搞的?刚才好好的嘛。”
谁也没答,只管喂水。过好一阵,妈睁开眼,立即嚎啕大哭:“天啦,仲智儿呀,我还没走,你就走了啊,跟你爸爸一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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