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与此同时,街坊却亲眼看见另一种兵:巡防军,不知何处调来,扛的还是洋枪,却是青布包头,黄布军装,打着裹腿,穿麻耳草鞋。装备没有新军强,可丘八一进城,先把几个城门守住,光天化日,端枪在手,凶神恶煞,如临大敌。人们看一眼,马上转过脸,不敢看这群城隍庙小鬼。
罗玉兰出门少,从没见过这等丘八。在成都时,小伙计告诉她,开枪打死继宗的就是穿黄狗皮的巡防军。此时,很少骂人的罗玉兰终于出言不逊:“这些‘军犯’,有本事去跟起义队伍打,莫当缩头乌龟守城门。”
尽管缩头乌龟瞪绿眼睛,傍晚,仍有一人悄悄钻进南门,前行一阵再右拐,上了油坊街,到得《斋香轩》店前看了看,轻轻推开虚掩的巷道门,径直走到天井,见东厢房亮着灯,轻声喊:“朱大姐”。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罗玉兰惊喜道:“哎呀,胡老表,你回来了?黑娃子呢?”
来人正是胡大银,和半月前一样,还穿兰布长衫,左手习惯地从外面握住长衫内的腰刀刀柄,眼睛四下望望,随罗玉兰走进东厢,他答:“黑老弟当兵罗,跟革命军去打重庆了。他要我给你们报信,喊你们莫担心。”
“老天!当兵杀人呀!”
“朱大姐,革命军不是巡防军,他们不乱杀人。”胡大银拍拍肚子,“肚皮造反了。”
罗玉兰一笑,马上走进巷道,朝后院喊:“吴妈,煮碗荷包蛋挂面,先把花生和酒壶拿来。”听到后屋答应,再回来问,“你们不是去成都嘛,哪么又跟革命军走?”
“说来话长哟,朱大姐,”说着,他朝后院看看,喉管蠕动,酒瘾来了,随手揭去包头的青帕,再用帕子扇几下光脑壳。
“你成光脑壳了?辫子呢?”
“革命军不准留辫子,一律剪成个鸭尾巴,好难看,老子一下剃个精光。”
“又穿长衫,又剃光头,象和尚了。”
“我挂了把腰刀,跟和尚大不同。”胡大银讪笑道,拍拍衣里刀柄,“那天,我们赶拢简州,到处找,也没找到黑娃子,一问,有人说,荣县独立了,怕是到那里去了。我们正要去荣县,嘿!还没出城,碰到他了。”
吴妈提壶酒端盘花生进屋,大惊:“哎呀,胡老表,你当和尚了?”
“我还没看破红尘,想吃肉喝酒哩。”胡大银笑罢,马上接过酒壶酒杯,立即倒满。罗玉兰把花生推到他面前。他先嚼颗花生,再喝口酒,继续往下说:“我们一碰到,黑老弟就说,莫走了,就在这里等。我问他等哪个?他说等革命军。我们等了一天,来了。哪个?就是夏之时起义军。我才晓得黑老弟要去当兵。他喊我也去,我去了,他们一看,说我老了,不要,我就回来了。”说完,他猛喝口酒。
罗玉兰笑了:“你都四十了,我早就喊你莫去嘛,如何?”
“黑老弟当官啦,班长大人了。”胡大银嚼颗花生,说。
“他当官?嘿嘿嘿嘿。到了家门口,也不回来看他爸爸。”
“怕你们不准他当兵,才喊我给你们说。夏头领听说朱大哥给赵屠户打死了,还是保路同志会的举人,赓即封黑娃子当班长。”他说到此,只顾喝酒,没看罗玉兰脸色,自语道,“他们在东安上船,到重庆顶多三天,看他鞑子兵哪么守重庆?”
吴妈端来一大瓷钵面,尖顶放团荷包蛋,撒上几颗葱花,淋上麻油,好香!好诱人!
胡大银狼吞虎咽,“呼呼”作响,瞬间,一大碗面不见踪影。
“你们杀人没得?”罗玉兰问。
“我想杀,就是没碰到赵尔丰,连个巡防军也没碰到。”
“你刚才进南门,没看到巡防军守门?”
“黑更半夜守门,他们不怕死?连个鬼也没有。要是有个兵守门,那正好,老子的腰刀过瘾了。”胡大银说着,打个饱嗝,喷出酒气。
“没有杀人,那就好,不欠命债。”
胡大银到后院“大窝”睡觉。罗玉兰送到后门,说:“明天快回去,屋里急死了。”
悬在罗玉兰心间之忧,终于放下。
这日,阴雨多日的天气突然转晴。半上午,太阳懒洋洋钻出薄雾,露出难得的笑脸。看来,太阳还没长霉。十点过,油坊街上,一阵唢呐锣鼓声由远及近,夹有喊声笑声,象是迎亲队伍。罗玉兰走出店门,只见百余人自西而来,边走边举手喊:“庆祝武昌起义成功!”“庆祝四川独立军政府成立!”不少人跟着举手,重复喊着。罗玉兰细看,前面是学生,后面是大人。正欲问身边的老父,只见队伍中跑出一人,奔她而来。正是儿子仲智,一脸兴奋,说:“妈,给我们贺喜来了!”
贺喜?啥子喜?罗玉兰一时摸不着头脑,愣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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