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还是泡两杯蒙山茶吧?”
“先泡一杯清茶,等他来了再泡杯蒙山茶。”
所谓清茶,刚从树上摘下没经过炒制之叶,清香原味,价廉物优,颇受本地欢迎。至于“扬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那是待客上品。吆师一笑:“朱大爷还是那么俭省。”
“喝本地茶,要得。”朱族长说罢,递一铜钱。吆师笑嘻嘻接过铜钱一看:
“哟,还是光绪十六年四川省造,新钱新钱。”
族长一撩长衫,坐在靠窗的木椅上,目光却往窗下睃巡。依岩而曲的街道上,赶场的农人开始多起来,背背篼的,挑竹篓的,抬滑杆的,端着水烟袋找人吸的,拿着耳勺找人掏耳的。场口外三五条小路上,成线的人流仍往街里集结,没谁怕挤怕吵而退。
今天族长还要找两个佃客。两佃客住在场西边,与朱家方向相反,两者相距十里。三年前,朱族长在那里买下二十几亩水田,佃给二人租种,可二人欠租一年多,他亲自出马,催过几回,依然没交,一气之下,差点牵走佃客肥猪,当然,他没如此下贱。今天,他守在窗口,要是看见他们买肉打酒,非当场扣下不可,不然,都象他们赖租躲租,日后如何收租?
吆师上前:“朱大爷,中午呢,还是喊面馆送面?加盘回锅肉嘛。”
平常,朱族长爱请罗秀才吃午饭。一碟卤肉,四两烧酒,两钵肉丝面。如今这般,也算鸟枪换炮,要在早年,饿着肚皮回家,若有剩饭,刨进肚皮,将就吃了,免烧柴禾。
朱族长头也没抬,本想说“不加”,却改口说:“你等下。”
原来窗下的人群中,正走个他找的佃客,手里果真提一块肉。他来不及和吆师再说,挽起长衣往楼下一阵快跑,吆师一怔,也跟着跑。他冲进人群,一把拉住那佃客提肉的右手,怪笑一声,道:“嘿嘿!喊你交租,你说莫钱,买肉吃,你就有了。”
佃客看是朱大爷,定下神来,想抽出右手,哪知当石匠的朱大爷手如铁爪,动弹不得。
他陪笑道:“朱大爷,肉是我赊的,实在莫得钱。”
族长一声冷笑:“嘿嘿!我孙子要考举人,也想吃肉,帮我赊点。”
“硬是我赊的呀,我儿子大病一场,想吃点肉,你放了我嘛。”佃客哀求,差点给朱族长跪下。围观众人纷纷帮佃客求情:“放了他嘛,朱大爷。”“朱大爷,你还希奇一块肥肉?”
恰巧这时,罗玉兰走进人群,立即证实:“朱公公,我看见他赊的,他说的实话。”
朱族长的脸顿时红到耳根,如同丢开火炭,马上松手,甩了两下,问:“那,去年的租谷好久还清?”
“朱大爷,打完谷子我就还。”佃客抽出手,也甩几甩,看来还痛。
朱族长本想再问一句“还不清哪么说?”看见身边玉兰,他再没勇气,脸不知往哪搁了。倒是罗玉兰给他解了围,说:“朱公公,我正要再上楼找你,爸爸请你去一趟。”
“要得,要得,我也要找你爸爸。”朱族长迅速溜出人群,不敢回头,刚才实在太下贱了。随罗玉兰朝场外走,他一直低着头,也不好意思开口问。
此时,从场上归来的朱族长走进槽门,穿过长廊,直到《禹王殿》前。他习惯地站立殿前,恭敬作揖,默念几句,再右拐进巷道。刚出巷道,大黄狗从厢房跑来,摇头摆尾。他摸摸黄狗头,朝孙子书屋看去,雕花窗开着,静悄悄的。族长问:“他没读书?”
“小声点,他在读。”朱老太小脚快步,走出厢房答道,见他两手空空,又问,“没买肉?”
“你就晓得吃,像猪!”族长正在火头,虎着脸回击。场上当众丢丑,还给玉兰看见,他哪有脸再去买肉,只好空手而归,此刻,正好朝婆娘发泄。
朱老太不依,含沙射影:“是我想吃还是哪个‘好吃狗’想吃?这么大一家人,二十张嘴巴,没一个不想吃肉,你最喜欢。”
“老子莫钱!”朱族长继续吼。
老太放低声音:“小声点,给孙子买肉的钱也没有?”朱族长自知理亏,不再还嘴。
确实,朱家虽然信佛,但除朱老太吃素外,都喜欢与本家“老猪”过不去,一个个喜欢大块吃肉、大根啃骨,吃着碗里望着锅里,每到“二五八”逢场,即便他没银钱,屠户也要赊给他,老族长总要提块鲜肉回家,漂亮儿媳大展家常厨师手艺,盐煎肉、蒸肘肢,炖猪蹄,蒸烧白,汆圆子,一天一个花样,全家吃得笑哈哈,只是,继宗有时不知“耸食”,常常吃得拉肚,害得漂亮妈妈半夜起来换裤子擦被子。
“砰”地一声,书房门开,继宗风火一般冲出,头上辫子飞起老高:“婆,有肉吃?”其实,他是故作夸张,见公公虎着脸,一伸舌头,挺身站定,却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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