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夜到黑夜,躲避光明,躲避一种城市气味.20岁那年的7月林逃离了学校,坐上一列午夜离开的火车,一直走到车尾,坐下,戴上墨镜,遮住因长期失眠而变的青黑的眼袋,这让林觉得羞耻.林的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女人已上了年纪,皮肤松弛,面无表情,正出声的咀嚼一块鸡翅.男人30岁不到的年纪,很清逸,很洁净,林甚至闻到了一种若有若无的青草的香味.男人注视着林,目光中带着解读的性质.男人的目光由车窗玻璃反射到林墨镜后的眼中,她突然觉得如坐针毡.男人的目光并不失礼,甚至很温和,这令林更加不知所措.她感到这个男人是一个更大的威胁,突兀地出现在她逃亡的旅途之中,而那时的林不过是个20岁的大二女学生,刚从学校逃离.
林在逃离那所学校之前,寝室中的女孩子们喜欢用纸牌算命,一个女孩对林说,你的一生兼具逃亡与追逐,两者互为因果.那个女孩笑的时候像一只狐狸,真像一只狐狸啊,26岁的女人林重复着对她20岁时的女同学的形容.
天蒙蒙亮时,列车到达了一个小站.林毫不犹豫地跳下车.她所有的勇气在那一站起程.列车在林的身后轰隆轰隆地走了,它有目的地,而林没有,林因为一个男人的目光将自己抛弃在路上.
轰隆的声音渐远了,林这才回头,却看见男人气定神闲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显然一直注视着她.林感觉自己正逐渐僵硬成一座石像,在7月初升的阳光下.”你的脖子很绝望,你的嘴角很绝望,我只是想看一下你的眼睛是否一样绝望.”男人的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地落在林的心上,20岁女生林的身体突然开始颤抖,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因.林颤抖地如此厉害以至于那个男人犹豫是否应该伸出手去关掉林身上某个令她如此颤抖的开关.然而就在他伸出手的刹那,林开始尖叫.林的尖叫声像一群受惊的鸟在清晨灰蒙蒙的天空下四散而起,激烈地扑动它们的翅膀.男人的脸上开始出现狼狈的神情,但他并没有制止林尖叫的动作,只是冷冷的盯着林.站台的工作人员跑过来,戒备地看着男人,问林发生了什么事.这时的林已平静下来,淡淡地说:”没什么.”然后对男人说:”我们出去吧.”说完拎起她的箱子向外走去,男人跟在她的身后.那个时候林心中的阴霾已烟消云散,她决定回到逃亡开始的地方.
男人将林送回了学校.林自始至终戴着墨镜,而男人并未坚持让林摘下它,仿佛他已忘了下车的初衷,似乎墨镜已成为林身体上和谐的一部分.男人后来成了林的男友.事实上从男人跟着林下车那一刻起,他们已跌入了生活的圈套,万劫不复.林告诉男人她逃亡的原因与目的,男人安静地听她说话,微笑,矜持而温柔.林说她在那一刻爱上了罗,爱地头晕目眩甚至忘记了她的鸟群.
罗就是这个男人.
林突然直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这时我看见了她的舌头,娇嫩的粉红色,像春天里的花蕾缓缓盛开,吐露着诱惑.26岁的女人林正在一点一点将她的魅力铺展在我面前,漫不经心.她的右手搭在左肩上,慢慢下滑,仿佛她的手指正漫过一匹细滑的白缎.林的嘴角噙着诡谲的笑,她突然靠近我说:”罗后来告诉我他对我的脖子着迷地不能自已,我的脖子在那节深夜的车厢中成功地诱惑了他.”她的手指开始摩挲自己的脖子,我仿佛看见寂寞的绳正缓缓地勒向她的身体.
有了男友罗的林依然记得她的鸟群,依然经常逃亡,固执地不可理喻。除了鸟群没有什么能让她感到安全.
某一次逃亡是从林学校的图书馆出发.那时的林有空便会在图书馆看书,并不在阅览室,而是在开架书库.林站在那一排一排的书架中间,翻看一些有着鸟群的画册.林被书库里的书香包围着,那香味中也渗透着一种淡淡的潮湿的霉味.林就是在这样的味道里听见鸟飞的声音的.鸟群的翅膀扑拉拉地拍动着图书馆窗外的空气,褐色的影子在林眼前倏忽而逝.林开始奔跑,人们看见一个女孩子从图书馆中跑出来,跑过种满柏木的林子,跑出了学校大门.林一直奔跑,她要追上她的鸟群.没有人知道林跑到了什么地方,那天凌晨林才狼狈不堪地回到寝室,室友们并没有问她什么,只是看她的眼神颇有深意.
另一次逃亡是在罗的生日宴会上,9月的生日宴会。罗29岁了,这个年纪的罗意气风发,但他不是个不惯张扬的人,像命书上说的那样,室女座的罗谨慎细心塌实又有些腼腆。罗的朋友来的不多,但宴会还是很热闹。林来了,穿着一双乳白色细带缠绕的凉鞋,鞋跟细长,脚踝细弱。柔软的长发松松地挽起来,斜斜地插上一根细簪子,使脖颈显地古典而修长,焕发出一种成熟女人的典雅风韵。但林的脸上还有天真的颜色,嘴角有着孩子气的绝望。也许她与罗的争执便是从林的打扮开始,但是谁都没有听见他们争吵的声音,罗的眉毛拧起来,而林负气地脱下鞋子拎在手中,赤脚飞奔而去,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中。罗扑到阳台上时看见的只是夜色中晃动的一点乳白色,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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