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刚下过雨的上海,又是一场绵绵细雨。
言茯苓让孙子背着药匣,从正厅的游廊里穿过,进了后院的正房。
西洲披着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坐在宋朝的太师椅上,脸色惨白,衬衫的领口开得很大,胸口裹着的纱布里渗透出丝丝殷红的鲜血。穿着白色大褂的年轻医生,带着听诊器,手塞入他的衣襟之中,仔细的听着,脸色很是严肃。
言猛虎进去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打扰了医生给师父看病,他放下药匣的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
西洲看向这位仁济医院里最年轻的医生,抬手示意。医生摇了摇头,收回了听诊器,叹声说道:“我的王大少爷,你这次算是捡回来一条命,那子弹亏得是偏离了轨迹,不然击中的可就不是你这胸肋骨了,而是你的心脏!”
西洲穿好衣服,淡淡一笑:“李大夫又要吓我了,那子弹打进的是我身体里,我还能不知道?”
年轻的医生无奈的望向了站在身后,看着满是慈祥笑意的言茯苓,指了指西洲,批评道:“言爷爷,都是您平日里对他太娇惯了,这次差点命都没了。”
言茯苓收齐脸上的笑意,对着西洲劝慰道:“少爷,李医生说得话你给听,以后行事千万不能这么莽撞了!”
西洲冷笑:“他萧旦礼是要试一试我的能耐,我总给叫他如愿以偿才行!”
言茯苓费劲心思还想再劝几句,但西洲已经起身,他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电报,递过去:“少爷,四爷已经从杭州启程回来了,三爷的事情,最终还是要四爷拍板才行,许家那边我已经叫人去回话了,说一切事情都等四爷回来之后,在行定夺,届时定会给许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西洲将电报攥在手里,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四叔说了些什么,可碍于李医生在场,动作迟疑了片刻,对着一旁的徒弟笑道:“小西,你去送李医生。”
李医生对着言茯苓点头示意,知道他们有要事商量,便起身跟着言小西向外走去。
西洲这才拆开电报:
“汝万事小心,如无必要,切勿动手,静待时机。
王守愚
三月五日”
“四爷可是说了什么?”言茯苓见他脸色不太好,张口追问。
西洲收起电报:“看来杭州的事情有变,怕是诸位叔公有其他变故。”
言茯苓一愣,想起来年前说得那件事,花白的眉头蹙起:“难不成,他们还惦记着王家的这些祖业不成?”
“破船尚有三千钉,何况王家在沪浙一带还有些米粮的生意呢,乱世里,这些都是比金子还贵重的东西,叔公们自然不会让我一个毛头小子执掌家业,三叔又出了这档子事,便给了他们借口。”西洲意外的挑了挑眉。
言茯苓望了一眼老宅,劝说起来:“老头子说句不该说的,沪上咱们也没剩下多少产业了,不如选定吉日,将老太爷的棺椁迁回祖籍,我们也回去吧,王家的根毕竟还是在南边。”
“当年割让山东的时候,祖父走了,后来割让澳门的时候,祖父对着满屋子的古董沉默了整整三天,直到祖父走的时候,说什么也要葬在上海的租界里面,他说他只要埋在这,这就是中国人的地方!”想起祖父,西洲脸上冰冷的表情柔和了几分。
言小西突然说道:“迟早是要还给我们中国的,山东跟澳门,还有香港!”
西洲眯了眯双眼,满是笑意的敲打小西的脑壳,笑道:“这头黄脸花猫猫总算是说对了一句话,是我们的,终归是要还给我们的,可惜啊,你师父我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得到,1999年啊,那可是很遥远的年份!”
“师父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言小西急忙更正,“徒弟还没跟师父学手艺呢,师父说伤好了,还要教我如何修复青花瓷的呢!”
西洲勉力一笑,缓慢的说道:“你说得对,国仇未雪,日虏未驱,你师父我怎么能死呢?我还没给我家小西拐回来一个洋师娘呢!”
小西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嘀咕起来。
西洲望向一旁满是笑意的言茯苓:“言伯,快去给我煎药,我给在四叔回来前好起来!”
“好,老头子这就去给少爷煎药去!”
…………
……
法租界,浦东。
在高楼鳞次的新古典主义大楼中,穿过三条街道,就是天主堂街,这里原来是仁济医院的旧址,上海第一家西医医院。后来法租界扩新区,仁济医院就搬到了新选址的地方,原来的楼房就空闲下来。
后来上海日资与英资的商贸公司越来越多,一名英国商人就将这栋大楼盘了下来,用作货物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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