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在空中呼啸着、跳荡着,天灰蒙蒙一片,分辨不清此时究竟是白天的什么时候。雪花以直线从护栏上方侵入,穿过云雾,沙沙沙地打在云凇阁地板上,很快,靠近护栏的地板就积起了一层薄雪。
一个黑影在护栏边伫立着,任雪花穿过他的身体打在他身后的地板上。一把扫帚悠悠然从旁边飘来,黑影轻轻一抬手,扫帚顿住,而后向后退去,缓缓消失在了云雾中。
良久,影子才动了,它踱到大堂中一张茶几前,飘然坐下。拢住茶几这边的云雾轻轻散开,一杯腾着白烟的茶已经就位。茶面上翻腾的白烟柔和地冲淡了茶几另一边的雾气——那儿是一盏微微散着白气的古铜茶杯。
扫帚拂着地面,将从外头来的不速之客由护栏下的空隙扫出,让它们去到应该的去处。茶壶也忙碌了起来,因为这位被称作“云凇阁阁主”的影子正“看”着茶几对面一幅悬空的卷轴,茶杯不住地升起、落下,那边的古铜茶杯则静静立住。
这是一幅有着些许开裂、泛着黄的无字卷轴。随着轴缓缓下移,黄白纸被渐渐展开。星移斗转。
云凇阁在经久不散的云雾中,远看犹如海市蜃楼一般。这一天,纷纷扬扬下着大雪,这云凇阁,仿佛成了天宫中的一处仙台玉阙。远处乡村的狗叫声和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更为此平添了几分世外的气氛。
“将军有意隐居陋阁乎?”
只听几声“咕噜”,茶几在“啪”一声炸响后陡然一震,轰散了其上的雾气。一只发着颤的大手死死扣住古铜色的茶杯,将它压在茶几上,手上青筋爆出——若没有这些筋,茶杯和手几乎融为一体。“欸……”一声长叹后,手的主人低下了他那颗头发蓬乱、胡子拉碴、棱角分明的头颅。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手肘靠住了腰间的佩刀。他一言不发,似乎和什么东西角着力,以致于没有感受到新斟满的茶杯的温度。
1
我出身于一个农民家庭。19岁那年,整个崎南地区爆发了饥荒。绵延大半个大陆的军阀混战也在此时波及了这里——这似乎可以说是一件好事,来村里征兵的军官承诺给每一个新兵家中送五十斤的大米。于是我和两个弟弟应征入伍,哥哥和姐姐留家。
我们开始时为对家庭做出了贡献而对前程有着些许的期待,但不多时,这期待就消散殆尽了。与我们同期入伍的战友们,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加入了哪一派的军阀,甚至不知道要跟谁打仗。士官们不跟我们说起这些,也不允许我们问。
我和两个弟弟在经过了一个月毒辣的训练之后,被莫名其妙编入了隶属第七师团的三联队第六大队。成为正式兵的头一个月里,我们在训练场上吃尽了棍棒、挨透了老兵班长的大头靴,尽管一片迷茫,我们还是哭着、喊着熟练了操典。之后,我们大队就被拉上了战场。
2
“战争对于没有经历过它的人而言,往往殊为浪漫。”
我们兄弟三人浑浑噩噩地走上战场,机械般匍匐射击着三三两两冒头的敌人,为挖掘战壕、筑垒的工兵打着掩护。此时每一枪打出去,从后面泄出的火药气比训练时要刺鼻得多。
开战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炮声就没有停过,不知道是敌方的还是我方的。当我们身边一名战友露出堑壕的头被弹片直直削去之后,我和两个弟弟当即就扔了枪抱住头蹲坐在了战壕里,腔子里仍淌血的尸体抽搐着坐在我们身边。一枚炮弹打进了我们战壕里,它距离我们只有七八米,那儿的几名战友被炸得到处都是,溅了我们一身。我们兄弟三人抱着,痛哭着等待着炮声的停止,或者说是等待着属于我们的那一颗炮弹。
但那颗炮弹没有来。
炮声停止的瞬间,我军的冲锋号就响了起来。我小弟鼻涕眼泪都没有擦就跳出战壕捡起了扔在上面的枪,我和三弟都没有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他刚出战壕,后背就贯穿出去一道血线。登时我大吼一声跳上去把他拽回了战壕。
子弹打中了他的左胸,他躺在两个哥哥的膝盖上,口里不能说话只是一直冒着血,死死抠住两个哥哥的手。我痛哭着,他一直看着我,我看得到他眼中的不甘和迷茫,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我至今记得。我就只能看着他的脸由青而紫,眼神逐渐涣散,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等到枪炮声小下去了,我和仅剩的弟弟才跳出战壕,捡起枪,上刺刀,向对面冲去。沿途弟弟看到躺着的不同军装的人都要对着他们的脖子刺一刀下去——战场上很多战友也这么做着。我只是大脑空白、埋头往前面冲着,直到跳进了对面的堑壕里,我猫着腰沿着敌人的战壕走着,也不知道搜寻什么。突然,我看到了一个穿不同军装的人做靠在战壕上,他的右手断了,露出骨头碴,正莫名其妙左右摆着头冲我笑,双眼无神。于是我慌慌张张把刺刀送进了他的左胸,他还笑着,依旧摆着头,只是嘴中漫出了鲜血。我拔出刺刀,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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