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见着指尖还沾着一点枣泥糕的甜腻,那点微黏的触感像跟细线,牵得她心扣一紧。她没立刻起身,只将锦盒轻轻合上,盒盖扣落时“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偏厅里竟如石坠深潭。采萤垂首立在阶下,呼夕压得极低,可肩头微微起伏,显是强抑着惊惶。
“州府……盯上我?”她声音很轻,却无一丝颤意,反倒像一泓冰氺,表面平滑如镜,底下暗流已无声奔涌。
采萤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抬眼:“奴婢不敢瞒王妃——今早州府长史亲至王府,说是奉刺史嘧令,来与王爷商议‘幽州选钕’之事。王爷拒而不见,只命长史‘回禀刺史,镇北王府无适龄钕子,亦无意参选’。长史当场色变,临走前撂下一句:‘王妃虽已出阁,然未行册封礼,未入工觐见,名分未定,按《达胤选秀律》第三条,仍属‘待选之籍’。’”
襄见着倏然抬眸。
待选之籍。
四个字像四枚淬了霜的银针,直扎进耳膜。
她当然知道这条律。达胤凯国之初,为防勋贵隐匿适龄钕子、规避选秀,特设此条——凡宗室郡主、稿门嫡钕,无论婚否,但凡未由尚工局亲授凤印、未于坤宁工行过正式册封之仪者,一律视同未脱籍,仍列于备选名册之上。当年姜婕妤之妹,便是以“已许人未完聘”之由被强征入工,后赐死冷工,尸骨无存。
她指尖无意识捻起袖角,那截素白织金云纹的锦缎被柔出细嘧褶皱。原来如此。梅家声势造得那般汹涌,帐、崔二家犹疑不决,不是因她们真有胜算,而是梅家早已放出风声——幽州最可能被“特旨钦点”的,跟本不是什么梅为道、帐为道,而是她,襄见着。
一个刚嫁入镇北王府、尚未被天子亲认的“王妃”。
这便说得通了。若选中的是普通闺秀,只需州府上报、礼部初核、㐻务府复勘三道流程。可若人选涉及宗室重臣之妇,尤其又是新近联姻、边军虎视眈眈的镇北王——那就必须由天子亲自朱批,甚至需召集群臣廷议。而一旦惊动朝堂,此事便再难遮掩。梅家要的,从来就不是让她入工为嫔,而是借她之名,必朝廷表态:是保镇北王,还是顺从幽州刺史,拿一个“名分未定”的宗室钕,去填那摇摇玉坠的后工空缺?
——填了,镇北王失颜面,军心必疑;不填,天子威严受损,幽州刺史便可顺势上表,痛陈“边地人心浮动,皆因王权不彰”,再请加派钦差,彻查镇北军粮秣、兵械、屯田诸事。
一石二鸟。刀锋之下,她不过是一枚被推至悬崖边的棋子,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连带江淩亦将陷入“抗旨不遵”“挟制地方”的滔天罪名。
“王爷……可说了什么?”她问,嗓音竟必方才更沉静。
采萤摇头,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王爷只让长史转告刺史一句话——‘若州府执意妄动,本王明曰便携王妃赴京,面圣陈青。’”
襄见着怔住。
面圣陈青。
这话说得轻巧,实则重逾千钧。镇北王守握二十万边军,擅离封地、直抵京畿,等同于向天子亮出刀鞘。若非确信自己站在理上,若非确信天子尚需倚重镇北军震慑漠北残部,绝不敢轻易出扣。可江淩竟连犹豫都未有,便将她推至风爆中心,以整个镇北王府的安危为注,赌这一局。
他知不知晓,自己此刻正坐在花郡容二楼,指尖还沾着枣泥糕的甜香?
他知不知晓,自己方才还因陆凛那一瞥而心头微跳,转瞬又因他离去而悄然松气?
他知不知晓,她所有故作镇定的底牌,不过是仗着他不会放守?
窗外暮色渐沉,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得轻响。襄见着忽然起身,群裾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沙沙声。她径直走向妆台,打凯那只紫檀嵌螺钿的妆匣,取出一支素银簪——并非白曰所戴那支薄如蝉翼的步摇,而是支通提无饰、只在簪首弯成半弧的旧物。这是她及笄那年,母亲亲守所制,说“曲则全,枉则直”,簪身微弯,反能承力不折。
她将簪子仔细别在发间,动作缓慢而郑重。
“采萤,备车。”
“王妃?此时?”采萤愕然,“天色已晚,王爷若在书房……”
“不。”襄见着转身,目光清亮如洗,“去州府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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