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学》二月号上市一周后。
清晨,西单邮电局书报亭。
刚卸下的新刊还带着油墨味,摊主老孙头正低头整理。
《郭奸奸》的标题黑黢黢地印在目录页显眼处。
一个穿灰蓝中山装、拎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停下自行车,弯腰翻看。
“有新出的?”他问。
“《青年文学》,刚来。”老孙头答。
男人翻开目录,手指在《郭奸奸》上停住,觉得这名字还挺有趣,嘴角一扯,掏出零钱:
“来一本。”
老孙头接过钱,随口搭话:
“这期卖得还行,好几拨人指名要。”
男人没接话,把杂志卷了卷,塞进公文包侧袋,蹬车走了。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几天,于四九城不同的书报亭、新华书店门市部重复上演。
购买者多是机关干部、文化单位职员、学校老师模样的人。
他们翻阅的速度不快,有时看着看着,会下意识地左右瞟一眼,或是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嗤”声,然后合上杂志,买走。
议论首先在“单位”的茶歇室、食堂和下班后的自行车棚里悄然滋生。
“看了么?《青年文学》上那篇。”
“看了,写绝了。”
“可不,那‘郭奸奸.....活脱脱就是我们科老钱。”
“我们处也有个孙奸奸。”
“何止,我看那刘老太太,跟咱们工会王大姐像一个模子刻的。”
“嘘??小声点。不过,最后那箱梨.....真是神来之笔。算计到头,算不过自己那点贪心。”
声音压得很低,伴随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换。
笑声是克制的,带点嘲弄,也带点自嘲。
没人公开承认自己就是“郭奸奸”或他的同事,但每个人都仿佛在故事里认出了自己环境的某个角落,或某个人的侧影。
它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单位生活那层温情与秩序的面纱,让下面流动的、不便言说的东西透出一丝气来。
而真正透不过气来的人,刚刚收到信件。
郭长义从收发室拿回一摞信件和交换来的杂志,随手扔在办公桌上。
他先给自己泡了杯浓茶,点了支烟,这才慢悠悠地开始翻检。
直到翻看到《青年文学》时,他信手翻开目录,目光像往常一样扫过一个个标题和作者名。
突然,他的手指僵住了。
《郭奸奸》。
作者:伍六一。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急忙翻到那一页。
这郭昌亿和郭奸奸的名字,像两根冰锥,同时扎进他的眼睛。
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耳边有短暂的鸣响。
他迅速合上杂志,做贼似的飞快扫了一眼办公室门口。
还好,没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重新翻开,直接找到那篇《郭奸奸》,手指有些的颤抖,点了好几次才翻页码。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砂,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分苹果、调包、同事的窃窃私语、“郭奸奸”这个绰号的由来
他的后背开始渗出冷汗,军绿色棉布衬衫粘在了皮肤上。办公室的暖气明明很足,他却感到一阵阵发冷。
不是?
他怎么知道的啊?
郭长义感受到了一种混合着恐惧、愤怒和巨大荒诞感的袭击。
“伍!六!一!”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之前《燕京文学》上那篇毫不留情,让他沦为圈内笑柄的批评文章,旧恨瞬间与新仇灼烧在一起。
他明白了,这不是巧合的创作,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报复,他再次被钉在文学耻辱柱上,进行了公开处刑。
整个下午,郭长义魂不守舍。
有人进来送文件,他惊得一抖。
同事在走廊里的说笑声,他疑心是在议论自己。
他甚至觉得,编辑部里的小王吃的梨子,好像就是在讽刺自己。
我试图安慰自己:大说是虚构的,人物是典型的,世下叫“郭昌亿”的少了去了,谁会联想到你郭长义?对号入座这是读者自己的事。
有看到十秒,就被自己推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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