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试图拖到海面上去,但在半途被鲸鱼截住了,它以为这是一种游戏。
它不让它的同伴离开,于是它的同伴要淹死了。
它不知道它在伤害它的同伴。
鲸鱼像一堵巨大的墙壁横亘在海底与海面之间,如一个撒娇的孩子,游戏的姿态天真无邪,却残忍而顽固。
怎么办?
杀了它。
这是唯一的办法。
鲸鱼亲昵地用长长的吻蹭蹭姜若。
真的要杀掉它吗?
怎么杀?
姜若唯一的武器是别在腰间的一截巨兽断骨,足够锋利,但对于体型巨大的鲸鱼,恐怕并不致命。
贮存在胸腔中的氧气已经不多了。再不想出办法,自己也将成为海沟里死去活来的倒霉鬼之一。
突然有阴影从姜若的头顶掠过,接着是“哧”地一声,一片红色代替了白色,血雾在海水里晕开,姜若觉得身上黏糊糊的,有点疑惑: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鲸鱼被拖曳着上浮,白墙移开了,姜若仰头,终于看到海面上梭形的阴影。
是船。捕鲸的船。
原来鲸就是淑土族要捕的大鱼。
类似锚的东西深深嵌在鲸鱼体内,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鲸鱼挣扎着想要下潜海底,但每每被拖回去,循环往复,血便越流越多。终于它意识到了伤害的来源,开始尝试撞翻那条船,但伤势限制了它的速度,每每靠近,那船就会加速摆脱。
姜若趁机浮出水面。海面上漂满血红色的泡沫,姜若一头一脸的血,浓重的腥味刺鼻。
虽然也一度想要杀死鲸鱼,但眼前的场面之残酷还是让姜若本能地感到愤怒。他尝试向鲸鱼游去,看看有没有可能割断绳索,但是这场追逐中鲸鱼带起翻涌的海浪,姜若只能勉强地维持着平衡,根本控制不了方向。
拖垮一条鲸鱼所需的时间是漫长的,这场追逐从黄昏持续到夜暮。大海庞大的体量让降温滞后而迟缓,但海水也已经非常刺骨,让姜若想起沉没的泰坦尼克号。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捕鲸船没有沉没。在夜色渐浓的时候,一船一鲸迂回地接近了淑土族的岛屿。
淑土族终于把巨大的鲸鱼拖上陆地时,岛上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聒噪刺耳的欢呼。
人群向着捕鲸船靠岸的地方聚集,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鲸鱼艰难地翻转了身体,背上的孔暴露在淑土族的视线里。
淑土人像被捏住脖子的鸡,欢呼声戛然而止。短暂的静默后,欢呼变成了尖叫。
巨量的海水从孔里喷了出来。
不知道鲸鱼在追逐的过程中喝了多少的水,整个鱼身似乎都鼓胀起来,此刻它把全部的水连带着自己的血都疯狂地都喷了出来。
一条鲸能喷出多少水?谁也不知道。何况这是“山海经”的世界,它不是真的鲸鱼。
淑土人习惯性地开始躲避,像往日躲避冰雹和大雨。但从来没有这样的大雨,好像整个大海的水通过鲸鱼的身体向着一座小小的岛屿没顶而来。
黑色的天空被黑色的大海取代,海是倒过来的天。
这个岛面积不小,也许即使如此也不会立即被淹没;但这里是一日一寒暑的大荒,在夜里,喷上岛的水很快地开始结冰,于是变得致命。
冰渐渐地覆盖了岛屿,从鲸鱼搁浅的地方开始蔓延,夜色中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条移动的线,像乞力马扎罗的雪线。这场景与当日姜若和大肖在不周山水浇鸵鸟异曲同工,只是远比那更为残酷。
海水像死神的判决,落地成冰,岛上所有的生灵都雨露均沾。
举着鱼叉的男人惊叫着被冻住了。
海水灌进屋里,女人把孩子使劲地抱在怀里,但依然于事无补,不过是延缓了孩子的死亡。
巫祭维持着祈祷的姿势,但神灵已经听不到他的祷告。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真切,垂死的表情也模糊。在最后一个被浇灭的火把最后的余光里,隐约看到海水里混合了血,于是凝结的冰里呈现丝丝缕缕的红色,像一根根诅咒的血线。
......
当姜若登上岛屿的时候,眼前已经是一片莽莽的冰原,所有曾经鲜活的都被冻结。而这和寒荒插在朱木林里的人偶又是不同的,这种冻结只是暂时的,就像少年时姜若在滨城看见的冰雕。在太阳升起后这里的一切就会开始融化,然后引来大群食腐的鸟兽,尸体迅速腐败,几天之内这座岛就会重新被大自然占据,再没有淑土族生活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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