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对于商云良而言,现在他手里真正可以调动作战,并能保证一定战斗力的兵马,拢共就只有这渡海而来的十万人。
京城里还留着的那五万训练不久的新兵,以及从蓟州、宣府等要地抽出来的五万精锐边军,那是绝对不能动的。
要是把这些家底都给调走了,先不说狭小的九州岛前线能不能摆得开这么多军队的问题,单是京城的嘉靖,怕是就得彻底睡不着觉,整日提心吊胆。
而朝廷内外、地方上那些一直心怀叵测的势力,恐怕就要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给大明朝整点活了。
当年二凤去打高句丽,大军陷在辽东的时候,都有人蠢蠢欲动,更别说现在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时移世易,曾经支持着太祖朱元璋和成祖朱棣父子二人北伐蒙元、横扫天下的那支无敌雄兵,早就没了踪影。
现在商某人手里这个看起来颇为雄壮的兵团,其本质就是依靠朝廷粮饷招募而来的“募兵”。
硬要说的话,其实这支部队的真实战斗力,比起国初那支百战劲旅,是不咋地的。
毕竟京营从开始整顿、汰弱留强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一年左右的时间,期间虽然经历了京城保卫战和紫荆关之战的洗礼,加速了这支军队的强化和淘汰过程,让他们见了血,有了些底气。
但实际上,他们和国初那支“三分守城,七分屯种”,亦兵亦农、组织严密、士气高昂的军队,还是有着很明显的差距。
无论是战斗意志、作战经验还是对艰苦环境的承受能力。
很可惜,太祖朱元璋搞的那套脱胎于隋唐府兵制的卫所制度,之所以衰败得这么快,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留学生”在土木堡送了那么一波惊天动地的人头,葬送了太多精锐和几乎全部武将勋贵集团。
但剩下更主要且更根源的问题,还是在于这套制度坛子铺得太大、太早了。
全国上下几百个卫所,星罗棋布,兵额算上屯田军,理论上巅峰时期超过了两百万!
朝廷对于这么一个庞大到惊人的军事-经济复合体,是根本没有动力,也绝不敢再从制度上提升卫所兵社会地位和经济待遇的。
否则尾大不掉,朱家天子恐怕用不了几代人,就得变成缩在京城的“幽云节度使”了。
政策上天然的限制和抑制,再加上军户世袭这一身份封死了绝大多数情况下的阶层流动,那各地的卫所军官,就在事实上成了土皇帝,在自己的辖区里想干嘛就干嘛。
今天寻个由头吞并你军户家几亩好田,明天又巧立名目摊派杂役,不服?
不服你就是意图不轨,是想造反!
这么自上而下,年复一年地折腾、盘剥下来,大明立国不过一百多年,曾经在理论上让周边敌人望而却步的两百多万大军,早已烟消云散,名存实亡。
现在无论是九边重镇用来抵挡蒙古铁骑的边军,还是他商某人手里这支看似光鲜的京营,基本上全他娘的是靠朝廷发饷银才能维持的“募兵”。
这也是为什么到了明末,李自成、张献忠他们一起事,朝廷只能用手里有限的几支募兵像打地鼠一样疲于奔命,而内地各州府的卫所防线全是纸糊的,一触即溃。
因为那些卫所册子上的人,根本就不是兵了,而是已经完全不会打仗,甚至世代都没摸过武器的农民,流寇一来,再一听“迎闯王,不纳粮”之类的口号,跟着谁走,那自然是不言而喻。
也就是现在这个时期的大明,除了眼下这场征伐倭国之外,基本上没有过大的外部压力,否则就凭眼下这点家底,恐怕被人冲到京城之下的人事情,还真的少不了。
朝廷现在靠着田亩、盐法等带来的赋税能力,养着九边边军和京营这三四十万募兵,已经是闪腰岔气,勉强支撑。
若是还想要对外大规模扩张,进行灭国级别的征战,那就需要招募、武装、维持更多的募兵。
但真要是那么干......
别人或许不清楚后果,但商云良心里明白,户部李廷相绝对会拿着弹章跑到自己面前拼命。
养不起,真的养不起啊!
算了,眼下还是不要折磨老李了。
之前自己就是个太医,不直接跟军队打交道,还没有这么深刻和真切的感受。
但现在真正统帅十万大军,远征海外,商某人才真正明白了,为什么大明朝这百余年来,在对外战略上,大多数时候只能是防守,防守、再防守,严重缺乏主动进攻,开拓疆土的能力和意愿。
追根溯源,还是没钱闹的!
是财政的孱弱,束缚了军事的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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