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高悬,已近中天,毫无遮拦地将炽热而刺眼的光芒,倾泻在仁川港的每一个角落。
海面失去了清晨的宁静,变得如同被揉皱了的蓝色绸缎,在烈日的直射下,反射出亿万片令人目眩的鳞光。
风势较之清晨出海时缓和了些许,但依旧持续不断地从海面吹来,带着海水特有的,咸涩而微腥的气息,吹动着港湾内无数舰船上悬挂的各式各样的大明旌旗,发出连绵不绝的猎猎声响。
港内,超过三百艘大大小小的大明舰船,几乎将整个仁川港湾填塞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
黝黑厚重的船体,如同森林般林立的粗壮桅杆、船楼两侧密布防御箭矢的战棚,以及船上无数顶盔贯甲的军士们,其身上盔甲与手中兵刃在阳光下反射出的、汇聚成片的森冷寒光……………
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幅庞大、威严、充满压迫感的画面,足以令这个承平已久、武备松弛的国家,从上到下都感到心惊胆战,呼吸困难。
那艘最为庞大的楼船,如同鹤立鸡群般停泊在最显眼的位置。
船首那狰狞的螭首雕刻,在明晃晃的日光映照下,木质纹理毕现,仿佛下一刻就要活过来,择人而噬。
那面硕大的、刺绣着“商”字的帅旗,在海风的强劲吹拂下,于湛蓝如洗的天幕下傲然飘扬,舒展翻滚,宣示着无可置疑的权威。
大明国师,终于到达了他忠实的朝鲜。
码头及沿岸所有能够站立的空地上,气氛庄重到了极点,也紧绷到了极点。
以朝鲜议政府左议政金安仁为首,一支规模空前庞大的迎接队伍,早已列队恭候多时。
队伍之中,不仅有其副手右议政,更包括了礼曹书、兵曹判书、仁川府使、忠清道水军节度使等一众文武重臣,几乎囊括了小半个朝鲜朝廷的核心人物。
他们无一例外,身着符合各自品级的正式朝服,头戴代表官阶的梁冠或乌纱帽,竭力维持着场面上的庄严与体面。
然而,在这份刻意维持的庄重之下,是大多数人难以完全掩饰的,从眼底深处流露出的惶恐与不安。
他们深深地垂首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几乎不敢抬头直视那庞大的舰队和正在下船的大明将士,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目光只敢停留在前方那片被无数明军军靴反复踏过,显得有些凌乱的码头地面上。
“天朝......这是倾国之力而来啊......此等威势,实在是......前所未见………………”
每一位在场的朝鲜官员心中都如同压着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他们既震撼于上国兵威之鼎盛,军容之雄壮,又深深地恐惧于自己在接待过程中万一出现任何疏失,会引来何等可怕的后果。
更让他们感到无力的是,对于朝鲜即将被卷入的这场针对倭国的滔天巨浪,他们无能为力。
“砰!”
沉重的木质跳板,被几名健壮的明军士兵用力放下,重重地搭在了码头的栈桥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明国师商云良,出现在了那艘最大楼船的甲板之上。
他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锦缎常服,并未穿着象征武将的明亮铠甲。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码头上那黑压压一片的迎接人群。
在靖安司精锐亲卫的紧密簇拥下,商云良缓步走下跳板,他的脚步稳健地踏在吱呀作响的木质栈桥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嗒嗒”声。
这脚步声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每一步都精准地敲打在在场每一位朝鲜官员的心头,让他们的心脏随之收紧。
“下邦小臣,议政府左议政金安仁,率我朝鲜国文武僚属,恭迎国师驾临!”
“天兵远渡重洋,旌旗所指,威服四海,下邦君臣百姓,无不欢欣鼓舞,感佩天恩浩荡!”
金安仁连忙上前一步,将腰弯得更深,声音带着刻意修饰过的,近乎谄媚的恭敬。
他身后那数十名朝鲜高官,也如同被牵线的木偶般,齐刷刷地跟着将身子躬得更低,动作整齐划一。
商云良只是微微颔首,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算是回礼,声音平和:
“不必多礼。陛下念及东海不靖,倭患频仍,特遣王师跨海东征,以靖妖氛。此行,劳烦你们接应了。”
“不敢!万万不敢!此乃下邦应尽之责,荣幸之至!能接待天兵,是我朝鲜莫大的荣光!”
金安仁连忙应道,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他心下雪亮,可绝不会把商云良这客套话当真。
“劳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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