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无孔不入的浓重潮气,混杂着一股淡淡的,却异常顽固的血腥气味,丝丝缕缕,径直渗进陆炳的骨头缝里。
他的鼻尖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作为执掌锦衣卫多年,见过无数世面的都指挥使,陆炳的鼻子很毒,他一闻便知道,这是上好的金疮药,用料考究,炮制精良,即便是在京城那等繁华之地,也要耗费不菲的价格才能购得。
绝非寻常人家、甚至普通富户能够轻易用得起的。
他是在一阵无法抑制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中,彻底摆脱了浑噩,恢复了意识。
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尤其是胸腔之内,那受损的肺叶如同一个被暴力撕扯开的破旧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火辣辣的剧痛和艰难的拉扯感。
“娘的………………咳咳………..老子这他娘的是在哪儿?”
嘴里下意识地低声骂了一句,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身体上的极度不适。
他面前原本模糊、晃荡的视线,随着意识的聚焦,终于艰难地汇聚到了一起,勉强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不算柔软,但也不算硌人的床榻上,身处一间陈设看似颇为雅致,却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房间之内。
雕花的窗棂,淡雅的帐幔,还有不远处那张摆放着文房四宝的红木书案......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最后的厮杀场景格格不入。
这......究竟是哪里?
陆炳那双因伤痛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中,闪过了浓重的茫然与警惕。
多年的锦衣卫生涯让他对任何陌生环境都保持着本能的不信任。
而身上的各处伤痛,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找上了他,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让这个平日里手握生杀大权、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锦衣卫都指挥使,也忍不住从牙缝里倒抽了好几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
密的冷汗。
真他娘的疼啊!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勉强动了动,感觉到身上的几处主要刀伤似乎已经被人包扎处理过。
而更难受的是内腑所受的剧烈震荡,那股子闷痛和恶心感,依旧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气血翻涌不休。
到了这个时候,昏迷之前那如同碎片般的记忆,才堪堪重新在他的大脑里艰难地接续拼凑起来:
他记得,自己带着一队精干的缇骑,从苏州城里悄然出发,循着好不容易才摸到的关于那个典膳局少监的线索,快马加鞭往其家乡赶去。
按理来说,他们这一行人的行踪应该是绝对保密的,他们在苏州城内的所有活动都穿着便服,行事低调,尽可能不引起任何注意。
但陆炳那经过千锤百炼的直觉,还是让他敏锐地感觉到,自己这一行人自从出城之后,似乎就被人从暗处给盯上了。
那是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
他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纯粹就是一种在刀尖上行走多年培养出来的,对危险的本能预感。
为了压下心中的猜测,也为了稳妥起见,他还特意派了手下两名机灵的弟兄故意脱队,远远地坠在后面,仔细观察是否有可疑人马在跟踪他们。
然而,得到的回报却是??身后一切正常,并未发现任何跟踪者的踪迹。
当时陆炳还以为是自己在江南这龙潭虎穴之地待久了,有些疑神疑鬼,过于紧张了。
但现在看来,他们还是远远小瞧了他们的对手!
对方的跟踪手段,显然比他预想的要高明和老辣得多!
就在他们一行人快马加鞭,眼看就要赶到目的地的时候,异变陡生!
突然之间,从路旁那片茂密的林子深处,如同鬼魅般杀出来了一队人马,人数远超他们,二话不说,挥刀便砍!
虽然这些人嘴里胡乱呼喊着,打着倭寇的旗号,但陆炳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就凭这些人的平均身高,以陆炳对那些真正倭寇的了解,整个倭国都凑出这么多长得如此人高马大、体型壮硕的“倭寇”来!
而且,更离谱的是,如果是那些凶残嗜血、言语不通的真倭寇,会操着一口软绵绵的、带着明显江南口音的官话,喊着“杀”朝自己这边攻来吗?
当时陆炳心里就雪亮一片??自己这是被这帮子无法无天的江南地头蛇给盯上了!
而且搞不好,就是他娘的苏州官府内部有人给这些贼子送了信,泄露了他们的行踪!
否则对方怎么可能如此精准地掌握他们的路线和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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