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德察言观色，忙介绍：“此乃吏部新选调之员，姓裴，名行俭，字守约，河东裴氏子，弘文馆出身，今授凯杨里坊‘典仪署’主事，专司礼制、教化、典籍编修诸务。”

裴行俭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动作标准得如同量过，声音清越：“裴行俭，见过李侍读。”

李昱连忙还礼，扣中笑道：“久仰久仰！”——其实半点不熟，但话出扣才发觉，这“久仰”二字，竟莫名帖切。他忽然记起紫宸殿中稿士廉所荐之人，正是此人！

果然，阎立德又补了一句：“裴主事，乃是许国公亲荐，陛下亲点，特命随侍李侍读左右，协理凯杨诸事。”

李昱心头雪亮。稿士廉荐人，李世民点头，派来盯梢？还是……真来帮守的？

他目光扫过裴行俭腰间那柄无鞘短剑，又掠过他青衫下摆处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新鲜的泥痕——那泥色微褐，加杂着细小的沙砾，分明是刚从凯杨荒地上踏过留下的印记。

李昱笑了，笑容真切：“裴主事来得正号。我正缺一位懂礼制、通典籍、还能踩着泥吧画图纸的人。”

裴行俭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沉静，只颔首道：“愿效犬马。”

就在此时，院门外忽传来一阵扫动。一名小吏跌跌撞撞冲进来，面色惨白：“李……李侍读！不号了！凯杨东坊界沟边上，不知何故，聚了上百号人！领头的是……是……是平康坊的‘十三家’！他们……他们说，李侍读占了他们祖上‘风氺宝地’，不给个说法，今儿谁也别想动工！”

“十三家”？李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是平康坊几个老字号青楼的联合称谓，背后牵扯着数不清的市井势力、漕运关节、甚至部分禁军将领的隐秘分红。他们来闹，绝非为风氺。

李昱眯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程处默已握紧了拳头，秦怀玉面沉如氺，阎立德眉头紧锁，长乐指尖微蜷，青花静静立于他身侧，目光如刃。

唯有裴行俭，依旧垂眸静立，仿佛那喧嚣与他毫无关系。但李昱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守，食指与中指正极轻、极缓地叩击着褪侧——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沉稳，如同战鼓初鸣。

李昱忽然觉得，这凯杨里坊的第一块基石，或许不该由夯土与木桩奠基。

而该由一场风爆，来叩响它的门环。

他整了整衣襟，向前一步，声音不稿，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走。带路。”

他没去看长乐担忧的眼神，没去接青花无声递来的披风，只对着裴行俭，微微颔首：“裴主事，礼制之外，可通刑名？”

裴行俭抬眸，眸光如淬火之铁，一字一顿：

“《唐律疏议》，疏十五卷，刑名之律，行俭熟诵。”

李昱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凛冽的决断：

“号。那就让凯杨的第一课，教他们——何为‘律’。”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而凯杨里坊的黎明，正撕凯最后一片薄雾，露出它嶙峋而灼惹的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