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才随着人流从朱雀门转入宫道,往太极殿方向而去。
一阵爽朗如洪钟的大笑突然传来。
“哈哈哈,好小子!”
话音未落,一只宽厚的手掌便重重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力道沉猛如铁锤砸落...
“要他。”
这三个字如三道惊雷,劈开长安城暮色沉沉的云层,直贯入噶尔·东赞耳中,震得他脊梁一僵,喉头微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是错觉——任城王目光灼灼,神情坦荡,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仿佛早已洞穿他心中所有盘算、所有隐忍、所有不敢言说的焦灼与屈辱。
要他?
不是要吐蕃的战马,不是要高原的盐铁,不是要松赞干布亲笔所书的国书,更不是要一份虚文空诺的盟约。
是要他——噶尔·东赞,吐蕃大相之子、赞普近侍重臣、此次出使大唐的全权纰论,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听这一句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的“要他”。
厢房内烛火无声摇曳,灯影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沟壑。窗外天然居人声渐远,车马辚辚,余音如潮水退去,唯留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噶尔·东赞缓缓垂眸,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指节粗粝,掌心覆着常年握刀拉弓磨出的厚茧,指甲边缘还嵌着一丝未洗净的雪域风沙。这双手,曾为幼年松赞干布擦去额角血污,曾执笔代赞普拟下十二道镇压旧部的密令,也曾亲手斩断三名叛将的咽喉。可此刻,这双手竟微微发紧,指腹在袖缘下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是他心神剧烈震荡时,唯一能守住的体面。
“殿上……”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奇异地稳住了,“陛下要的,是噶尔·东赞之命?之首?抑或……仅是一纸降表?”
任城王没有立刻答话。他踱至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夜风裹挟着长安城特有的烟火气与槐香涌入,吹得案头一张素笺微微颤动。那纸上墨迹未干,是方才拍卖会后匆匆记下的几行小字:
【夷男八万贯,高句丽七万贯,吐谷浑……五千贯。】
最后一个数字,轻飘飘,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针,刺得人眼眶生疼。
任城王背对着他,声音随风而至,不高,却字字如锤:“纰论可知,为何吐谷浑使者,只出五千贯?”
噶尔·东赞心头一凛,脊背绷直如弓弦。
“因他知,此镜非为竞夺而来。”任城王缓缓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此镜,本就是为他预备。陛下早有旨意:若吐谷浑使者肯来,便予之;若不来,便予回纥。唯独吐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噶尔·东赞骤然收紧的瞳孔。
“唯独吐蕃,不给。”
噶尔·东赞呼吸一滞。
不给——不是不屑,不是轻蔑,而是根本不在考量之列。如同匠人铸剑,精钢必配名炉,顽铁纵使堆满库房,亦不入其眼。吐蕃尚未被视作“可予之器”,自然也无从谈“予”或“不予”。
“陛下说,”任城王声音沉缓如钟,“吐蕃若真心修好,当以诚意为先,而非待价而沽。”
噶尔·东赞指尖猛地掐进掌心,痛感尖锐,却压不住胸中翻涌的滚烫浊浪。他想辩解——吐蕃千里跋涉,献骏马百匹、牦牛千头、青盐万斛;他想争执——鸿胪寺闭门不纳,连谒见礼单都石沉大海,何来“诚意”可呈?可这些话冲到唇边,却被一种更冷、更沉、更令人窒息的东西死死压住。
因为李世民早已看透。
看透他噶尔·东赞的每一寸焦虑,每一分算计,每一次在客舍窗前攥紧又松开的拳头。
看透吐蕃表面是求和,实则是在赌——赌大唐需要一个稳固的西陲,赌松赞干布需要一面来自天可汗的金镜,来镇压那些盯着赞普年轻面庞蠢蠢欲动的旧贵族之眼。这赌局里,吐蕃押上的是国运,而大唐……只需静坐观局,等他主动掀开底牌。
“殿上,”噶尔·东赞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眼中最后一丝浮躁已如雪遇骄阳,尽数消尽,唯余一片近乎透明的澄澈,“陛下要的‘要他’,究竟何解?”
任城王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松弛的笑容。他走回案前,亲手提起紫砂壶,为噶尔·东赞斟满一杯茶。琥珀色的茶汤倾入青瓷盏中,热气袅袅升腾,氤氲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无形的隔阂。
“陛下不要纰论的命,也不要纰论的首级。”他放下茶壶,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发出笃、笃、笃三声轻响,如同三道敕令,“陛下要纰论留下。”
噶尔·东赞怔住。
“留下?”他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几乎被烛火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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