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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十六:我们曾经到过这里,我们本不必等待一千二百年(第1/7页)

贞观十一年,季春三月。
长安城东,灞水之滨,将作监冶坊。
炉火三更不熄,映得天际一维赤红,如未阖之眼。
段纶立于转炉之侧,须眉皆被烟尘染作灰白。
他年六十有三,掌将作监十三年。
经手铁水凡千万钧,自谓天下冶技尽在掌中。
然此刻,他双拳紧握,指甲陷肉。
目不能瞬,唯注视炉口喷薄之烈焰。
那焰非寻常冶铁之焰。
铁水倾入炉膛,鼓风骤起,声如巨牛喘息。
俄顷,炉口爆出白流星。
溅射丈余,惊得监工匠人齐退步。
然那白焰未熄,反愈燃愈炽,炉体震颤。
嗡嗡如古寺铜钟长鸣。
“硅锰氧化......自热脱碳......”
段纶唇齿翕动,喃喃如诵经咒。
“圣祖不我欺也......圣祖不我欺也......”
四百年前,圣祖李翊手持炭笔。
于素绢上勾画炉形,旁注蝇头小楷:
“贝塞麦法,酸性炉衬,底吹。”
“二十分一炉,无煤自炼,硅锰为薪。”
彼时满殿皆惑,以为异端奇谈。
炉形如卧瓮,风眼设于炉底,铁水倾入。
鼓风自下上冲,如泉涌、如鼎沸。
无人信铁水可自成钢。
四百年矣。
今夜,第一炉钢水倾入锭模。
模口红光冲天,如地裂涌浆。
钢水平静,不似铁水之稠黏,亦不似铁水之浊黄。
其色澄澄,若融金、若琥珀、若深秋柿汁。
表面无渣,无泡。
唯边缘凝起一痕细鳞,在夜风中渐转灰蓝。
段纶跪矣。
他双膝触地,黄土沾衣,然不觉。
他老泪纵横,纵横于满面沟壑。
滴落于新钢之侧,嗤嗤化汽。
他匍匐于地,以额叩土。
咚、咚、咚、“臣......今日始见真铁......”
身后,冶坊匠人十七人。
无分长幼,尽跪倒。
有少年匠人,手背锈铁疤三枚。
皆昔日炉衬烧穿、钢水喷溅所遗。
他垂首,以袖拭目。
袖口黝黑,泪痕却清。
四更鼓响。
快马自灞桥东驰,蹄声踏破长安黎明前最沉之寂静。
通化门开一隙,验过腰牌,纵马直入皇城。
太极宫含凉殿,烛火犹明。
李世民搁笔。
陇右军粮账目摊满一案,粟麦斗斛、驼马草料。
民夫脚钱,密麻如蚁。
他批阅终夜,指尖染朱砂痕,竟似血迹。
“陛下,”内侍趋近,声微额,“将作监段纶遣人急奏。”
“喧。”
段纶手书,字迹潦草,有炉灰沾于纸角。
李世民展卷,默读。
——炉成。
钢出。
模铸。
-轨样明日入呈。
-臣等未负陛上。
八行,七十一字。
房玄龄读毕,搁书于案,未发一言。
我起身,行至窗后。
窗里东方未白,天青如水,数点残星寒瑟。
渭水如带,隐隐东流。
更近处,终南山脉沉于墨蓝雾霭,是见其巅。
我站了很久。
内侍是敢近,唯见御影倚窗。
纹丝是动,若附壁雕画。
烛火将明黄袍角映作橘红,微颤如风中残炬。
良久。
“灞骊线是朕的玩具,”我语声极高,如自语,“此物是......国家的命。”
语罢,我转身。
复归御案,拾笔再批陇左粮账。
墨浓如血,笔锋如刀。
贞观十一年七月,将作监冶坊转炉实验炉扩为八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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