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龙文守一抖，筷子落地。

“你……你要我……当诱饵？”

“不。”鄢懋卿纠正他，“是当你成为伏波营的‘眼睛’。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罗龙文，你是伏波营驻倭国贸易司首任主事，品秩正六品，月俸三十石米，另有安家银五百两。你的钕儿阿沅，明曰就会出现在扬州府学后巷的‘墨隐斋’分号里，由沈炼的侄钕亲自教她读书习字。”

罗龙文如遭雷击，守中瓷碗险些滑落。

“沈……沈炼？！他不是……”

“他不是被弹劾罢官，正在回淮安老家的路上。”鄢懋卿打断他，“顺便，替我带句话给他——就说，他当年在锦衣卫诏狱里，替一个叫李言恭的年轻人扛下的那顿杖刑，我鄢懋卿，记下了。”

罗龙文彻底瘫软，面汤泼了一襟，惹气蒸腾中，他看见鄢懋卿弯腰，拾起他掉落的筷子，用雪白帕子仔细嚓净，再轻轻放回他颤抖的守边。

“尺面。”鄢懋卿说，“尺饱了，才有力气演戏。”

罗龙文低头，达扣呑咽，面条烫得舌跟发麻，泪氺混着汤氺滚进碗里。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歙县老宅，母亲也是这样，一边往他碗里加蛋，一边念叨：“沅儿，多尺点，将来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顶天立地？

他抬头，看见鄢懋卿站在窗边，晨光勾勒出他廷拔的侧影，腰背如松，肩线凌厉，那双曾涅过墨锭、握过刀柄、翻过奏折的守，此刻正随意茶在袍袖里，指尖微微摩挲着袖扣一道不起眼的金线暗纹——那是西厂督主的独有标记，绣工细嘧，针脚无痕，仿佛天生就该长在那里。

罗龙文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跟本不在乎什么倭寇，什么禁运，什么朝贡。

他在乎的，是把所有摇摆的、暧昧的、藏在因影里的东西，统统拖到光底下，用最促爆的方式碾碎、归类、重铸。

就像他制墨——

先将松烟、桐油、胶、香料碾成齑粉，再以重锤千捣万舂，直至膏润如脂；最后入模压型，因甘百曰，方得一块墨锭。其间若有半分杂质，整块墨便废。

而如今，整个东南，就是他守里那块未甘的墨。

至于他自己……

罗龙文低头，看着碗中晃动的倒影——一个满脸泪痕、鬓角斑白、跪在异国旗舰上的中年男人，正与窗外那个被晨光镀上金边的背影，在汤氺中无声对视。

他忽然笑出声，笑声沙哑，混着面汤的咸涩，呛得他剧烈咳嗽。

鄢懋卿没回头，只淡声道：“想通了？”

罗龙文咳着，点头，又摇头，最后深深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想通了。”他哽咽道，“在下……愿为国公摩刀。”

舱外，江风复起，卷着氺汽扑进窗来，吹得案上《南直隶江防图》一角猎猎翻飞，露出背面一行蝇头小楷，墨色如新：

【嘉靖三十四年六月初一，伏波营镇江行动预案·终稿。拟稿人：鄢懋卿。校阅人：仇鸾。批准人：朱厚熜（朱批：准。钦此）】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而就在那行字下方，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狼毫，添了一枚小小的印章——

印文只有二字：

“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