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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第2/2页)


翌日清晨,敬贤坊巷口已排起长龙。三百余名匠人按地域分列,有修过都江堰的川西篾匠,有造过泉州湾福船的闽南舵工,还有专精于用骆驼刺根鞣革的凉州皮匠。当尚膳监的食盒抬进巷子时,众人怔住了——素斋竟盛在银碗之中,碗底压着张小纸:“奉旨犒匠,勿辞贵重”。最年少的十六岁铜匠阿宝摸着碗沿雕花,忽然抽噎起来。他父亲三年前为修居庸关箭楼摔断脊梁,工部只赔了三吊钱。今日这银碗沉甸甸压在掌心,比当年父亲接过的三吊钱重了千百倍。
鸿胪寺的礼官刚教完第三遍揖礼,忽见巷口烟尘大起。一队玄甲骑士簇拥着辆朱轮轺车驰来,车帷掀起,竟是新任吏部尚书孙传庭。他跃下车辕,径直走向阿宝,解下腰间鱼袋递过去:“此乃‘西征工营’副尉牙牌,暂借你佩三日。明日启程,你随工营赴肃州,领第一座烽燧修缮之责。”少年低头看着牙牌上“奉天承运”四字,又望向孙传庭官袍上尚未洗净的墨渍,忽然双膝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这一叩,叩得整条敬贤坊寂静无声。三百匠人齐刷刷跪倒,青砖地面发出沉闷回响,惊起一群白鸽,扑棱棱掠过初升的朝阳。
当日下午,安都府衙门收到吏部密函,附三份名单:首批赴陕工匠名录、敦煌译语人才名录、以及一份仅一页的《西北民政急需实务人才清单》。田尔耕展开清单,目光停在末尾一行朱批:“着即查访此人——万历四十七年陕西乡试落第生员,曾于华阴县代书《盐池淤塞图说》三卷,图中标注‘此处若浚深三尺,可溉田两千顷’,后被县令斥为‘狂生妄语’焚毁。查其实迹,若确有其事,即授正七品水利同知,赐‘凿空’印一方。”
田尔耕合上密函,唤来心腹锦衣卫:“查万历四十七年华阴县所有火焚案卷,重点寻一桩烧毁图说的案子。若人尚在世,无论乞丐还是塾师,绑也要绑到安都府来。”他踱至窗前,望着远处皇城角楼,忽想起昨夜皇帝召见时的话:“魏忠贤说天下匠人多藏于野,朕信。但朕更信——天下最锋利的刀,不在尚方宝剑鞘中,而在那些被火焚过、被唾弃过、被岁月埋没过的手掌心里。”
暮色渐浓时,甘肃肃州卫的残阳如血。戍卒们正收拢羊群,忽见西面沙丘腾起滚滚烟尘。不是马贼——马贼不会排出这般整齐的雁行阵。待烟尘近了,才看清是数百辆牛车,车上插着褪色的“西征工营”旗,车辕上坐着裹着灰布头巾的匠人,有老有少,有人怀里还抱着半截未完工的陶制水车模型。领头老者勒住犍牛,仰头望向嘉峪关斑驳的箭楼,忽然用沙哑的嗓子吼了一嗓子秦腔:“走咧——”声震四野,惊得关上栖着的苍鹰振翅而起,羽翼掠过晚霞,仿佛一道金色的敕令,直直劈向西域茫茫沙海。
而京师紫宸殿东暖阁内,朱由检正将一枚新铸铜印纳入匣中。印面四个小篆字在烛火下幽幽反光:“实授实守”。魏忠贤悄然上前,奉上一叠加急塘报:卢象升自琉球发来捷报,倭国萨摩藩已献降表;东北建州卫新开三座铁矿,日出镔铁三千斤;南洋吕宋岛新垦蔗田万亩,甘蔗榨汁机已试制成功……皇帝却未看这些,只将目光停在最后一份塘报上——甘肃布政使司呈报:“敦煌县民,自发集资重修汉代悬泉置遗址,欲设‘西陲格物馆’,已募银二千四百两,聘匠人五十六名,首期拟刊印《西域水脉考》三卷。”
朱由检终于展颜,将铜印匣推至案角,指尖轻轻叩了三下,如同叩响一面战鼓。窗外,一株百年老槐树影婆娑,新抽的嫩芽在晚风里微微摇曳,仿佛无数双青葱的手,正迫不及待地,伸向大明版图上那一片等待被丈量、被灌溉、被真正写进史册的辽阔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