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679章:日头最盛的地方(第1/4页)

京师西直门外的官道上,黄土夯得极实,车辙深陷如刻,马蹄踏过,扬起一层薄雾似的灰尘,在初夏的阳光下浮游不散。晨光刚破云,城门尚未全开,三十六辆青帷大车已整整齐齐停在驿亭之外,车辕上插着朱漆木牌,上书“吏部钦选·西北赴任”八字,墨迹未干,漆色灼灼。
车旁立着八百余人,衣冠各异:有穿襕衫、戴方巾的举人,袖口磨得发亮,腰杆却挺得笔直;有穿半旧补服的候补官员,胸前补子已洗得泛白,却将袍角抚得一丝不皱;更有数十名格物学子,短褐束腰,脚蹬牛皮快靴,肩背竹箧,里头装着算尺、水文图册、矿脉摹本,还有几卷手抄的《西北垦荒十策》《甘凉水利勘验录》——那是他们昨夜彻夜誊写、今晨亲手交至吏部考功司的“赴任策论”。
最前一排,柳敬亭立于青石阶上,身着新制的从五品文官常服,绯袍未缀补子,只以素银带束腰。他身后是二十名吏部文选司主事,每人手持一册名籍,按序点名。每念一人,便有一声清越的应答,如金石掷地。
“苏州府吴县,举人柳敬亭——”
“在!”
“授陕西延绥镇榆林卫同知,正五品,即日赴任。”
柳敬亭躬身一揖,再直起身时,额角沁出细汗,不是因暑,而是因重。他抬眼望向西边天际——那里,贺兰山影若隐若现,黄沙未至,风已先来。
他身后,张显、李默等二十余名江南举人齐步上前,依次受印、领敕、接印匣。匣中非金非玉,乃紫檀所制,内衬锦缎,盛着一枚铜质官印,印文为“延绥镇榆林卫同知之印”,字迹刚劲,边缘尚带匠人新凿的微痕。印底一角,刻着极小一行细字:“天启九年夏·工部造”。
这印,是昨夜内阁批红后,由工部尚书房亲督,熔十二斤上等青铜,经七铸七淬而成。每一枚印,皆有编号,与吏部名册、温体仁核查档、礼部格物院学籍一一对应,纹丝不差。
忽闻鼓声三通,自西直门内遥遥传来,沉而稳,一声压一声,似应和着心跳。
城门豁然洞开。
一队玄甲骑兵驰出,甲片映日如鳞,鞍侧悬弓,弓弦绷紧如满月。为首者并非武将,而是一身素青直裰的田尔耕,腰间未佩绣春刀,只悬一枚乌木腰牌,上镌“温体仁奉旨随护”六字。他勒马于驿亭阶下,目光扫过人群,不怒而威,却无半分倨傲,只朝柳敬亭微微颔首。
“柳同知,”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你等八百三十七人,温体仁已逐个核查三遍。履历无伪,家世清白,无贪墨劣迹,无结党案底,无逋逃前科。陛下特命,此行不设监军,不遣察访,唯信尔等赤诚。”
柳敬亭抱拳,声朗如钟:“谢都督!我等不求监察,但求实干。若负圣恩,愿受千刀万剐,不乞宽宥!”
田尔耕嘴角微动,竟似一笑,随即调转马头,挥手。玄甲骑兵分列两翼,如铁流开道。八百三十七人,依序登车。车轮启动,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回响,仿佛大地在应和。
车行十里,至卢沟桥畔。
桥头早已聚满百姓。不是官府组织,而是自发而来。有白发老翁提着竹篮,篮中是新蒸的黍米糕、腌渍的酱瓜、一坛自家酿的米酒;有妇人怀抱幼子,踮脚张望,手中攥着一方蓝布包袱,里头裹着新纳的千层底布鞋;更有十余名蒙童,由塾师领着,齐声诵读《小明物理志》开篇:“天地有常,理在格致;民生为本,利在实用……”
柳敬亭掀开车帘,见那蒙童稚声清越,忽觉喉头哽咽。他记得自己六次落第后,在苏州府学墙根下听蒙童诵《大学》,曾咬碎一口银牙——那时只觉圣贤之言高悬云外,不沾烟火。今日才懂,圣贤之道,原就在这米酒酱瓜里,在千层底布鞋的针脚里,在稚子诵读的声气里。
他解下腰间旧荷包,里头是六张会试落第的墨卷残页,纸边焦黄,字迹犹劲。他取出一张,迎风一展,火折子“啪”地轻响,火苗舔上纸角,墨字蜷曲、变黑、化灰。他一张张烧尽,灰烬被风卷起,如蝶飞向桥下永定河水。
水势滔滔,东去不返。
——此去西北,再不回头。
同一时刻,南洋爪哇岛泗水港。
海风咸腥,浪涛拍岸如雷。一艘三层楼船静静泊在锚地,船身漆着朱砂色“大明”二字,龙首昂然,桅杆高耸,挂的是最新式双翼硬帆,帆面绘有北斗七星图——此乃卢象升亲定的南洋舰队旗号,寓意“北辰居所,众星拱之”,亦喻大明为天下正朔。
甲板上,三百余名赴南洋诸府任职者列队而立。他们之中,有福建泉州的造船匠陈阿海,五代操舟,熟识季风洋流;有广东潮州的医学生林守义,曾随格物院医师赴琼州防治瘴疠,亲手配制过“青蒿浸膏”;还有两名倭国降臣之后,通晓日语、熟悉倭地风俗,被特许以“通事”身份赴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