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往后退了半步,腰背躬得更低,双手将那卷宣读完毕的明黄圣诏小心翼翼地合拢,
折痕压得齐整,捧在胸前,垂首肃立,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活像一尊缄默的铜人,半分不敢妄动。
阶下数千人,没一个敢开口。
上至三朝老臣、王公勋贵,下至翰林侍讲、匠役庶民,还有那些坐在外侧观礼席上的欧罗巴学者与使节,全都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一丝浊息,都能打破这令人心悸的安静。~
那些见惯了朝堂风云的老臣本该宠辱不惊,可此刻指尖却悄悄发凉,那些强装泰然的西洋人端着邦交使节的体面,眼底却藏着难掩的好奇与紧张。
而那些手捧笏板站班站得腰酸背痛的翰林侍讲,平日里循规蹈矩,此刻却忍不住悄悄抬眼,目光里满是茫然与揣测。
他们都感觉到了。
自大明开国以来就陪着紫禁城的朱墙黄瓦立了两百多年的拿到屏障,它关乎朝堂秩序,人纲常,关乎那些写进四书五经刻进礼法骨髓里的规矩,是天地君亲师的森严壁垒,是朝野上下谁也不敢逾越的天堑。
皇帝动了,独自一人走向那二十个跪伏在御阶之下的人。
这二十个人整整齐齐地跪伏着,头颅深深埋在砖缝里,腰背挺得笔直。
毕金膛跪在最靠边的位置。
这个在兵仗局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铁匠,双手结着厚厚的老茧,凹凸不平,看似丑陋狰狞,却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徽章.....那是他钻研火器锻钢铸器时,被炉火灼伤被铁器砸断的印记,每一道疤痕都藏着他的执着与坚守。
此刻,他浑身都在细细发抖。
不是因为冷,今日阳光正好,暖意融融;也不是因为怕,他这一辈子刀斧加身见过,烈焰焚肤遇过,什么凶险都经历过,唯独不怕死。
他发抖是因为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此刻跪的地方是紫禁城的金砖,是天子脚下的圣域。
毕金膛低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毕金膛猛地抬头,双目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以为这不过是内侍敷衍的搀扶,或是礼官场式的轻握,可指尖传来的触感却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那是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指节分明。
这是皇帝的手。
朱由检缓缓蹲下身,和这个铁匠平视。
他的目光澄澈而平静,没有帝王俯视草芥的轻慢,没有刻意作秀的伪善,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发自心底的郑重,像是在对待一位并肩作战的知己,一位立了大功的功臣!
“朕看过那根膛线,这图纸和成品之间的距离,是你三根手指的距离,这份苦,这份功,朕记着!”
毕金膛的眼眶在这一刻彻底决了堤。
这个在兵仗局里吼打工匠能吓哭小徒弟的硬汉此刻却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几乎渗出血来,肩膀止不住地剧烈抽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拼命地用自己那双残破的手紧紧回握住皇帝的手,一下又一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把自己半生的辛劳半生的委屈半生的忠勇都融进这一握之中。
他知道这一握不是君臣之礼,不是刻意的恩宠,是帝王对一个工匠的认可,是天子对一个庶民的尊重!
没有鼓吹宣扬,没有礼官导引,甚至没有人刻意去张扬,可距离最近的几排观礼者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这一幕如投石入潭,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压抑的倒吸冷气声在万人广场上此起彼伏,像浪头漫过人群,一层叠着一层向四方蔓延。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公大臣此刻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们从未见过,帝王会屈尊蹲下,去握一个铁匠的手,还是一双残缺的手。
朱由检握完毕金膛的手,缓缓起身,脚步沉稳地,走向下一个人。
老御厨孙守义正跪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年近六旬,入宫四十多年,一辈子都在光禄寺掌勺,炖肉烹羹,调鼎和羹,侍奉了几代君王,经手的膳食不计其数,从未有过半分差池。
他的双手厚实而粗糙,布满了油脂和灼伤的疤痕,那些烫泡结痂的痕迹,是他一生与炉火为伴的证明。
当皇帝的手握住他的手时,孙守义再也忍不住,哆哆嗦嗦地开口,带着哭腔,“皇爷......老奴这辈子给您炖了多少锅肉,熬了多少碗汤,都没有今日这一刻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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