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早他打开衣柜取衣服时,门内侧空空如也。漆面崭新,连一点胶痕都没留下。
“可能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陌生,“你头发吹干点,别感冒。”
“嗯。”她应着,背景里响起吹风机低沉的嗡鸣,“对了,我今天路过菜市场,看到个老太太,推着辆旧藤编车卖槐花。她说这花只在凌晨三点开,晒干泡水喝能安神……我买了半斤,给你留着。”
林砚的呼吸滞了一瞬。
槐花。三月确有早花,但西城区近十年无野生槐树存活记录——2023年市政普查报告明确标注:“全区槐属植物因土壤重金属超标全部死亡”。而“凌晨三点开放”更是无稽之谈。槐花昼开夜合,花期晨露未晞时最盛。
他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她长什么样?”
“矮个子,银头发,穿件藏青布褂子。”苏沅的声音忽然轻下去,像怕惊扰什么,“右耳缺了小半,耳垂上……有颗痣,跟你女儿一模一样。”
林砚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女儿左耳垂有痣。苏沅从没见过那老太太的右耳。
“砚哥?”她唤他,吹风机声停了,“你那边……是不是下雨了?”
“嗯。”
“雨声好大。”她笑了下,笑声里却没什么暖意,“我听着,像小时候老家屋顶漏雨,滴滴答答,打在搪瓷盆里……那时候你总嫌吵,把我抱到你背上,说背着我,雨声就变成鼓点了。”
林砚没接话。他想起七岁那年暴雨夜,他确实背过一个女孩蹚过齐膝积水——可那是邻居家的妹妹,叫陈小雨。他十岁那年,陈小雨随父母迁去南方,再没回来。而苏沅的老家,在西北戈壁,全年降水不足百毫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电流细微的嘶嘶声。
“挂了吧。”苏沅说,“晚晚翻了个身,踢被子了。”
“好。”
电话断了。林砚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他盯着那叠纸,忽然抽出最底下一张——那是张全家福,打印在泛黄相纸上。三人站在游乐园门口,背景是褪色的卡通城堡。林砚穿着蓝衬衫,苏沅戴草帽,林晚扎羊角辫,手里举着融化的草莓冰淇淋。
他放大照片右下角:冰淇淋滴落的糖浆,在相纸纤维间蜿蜒成一道细线,线条末端,竟隐隐透出另一层影像——城堡尖顶的轮廓扭曲拉长,变成一根锈蚀的避雷针,针尖直指天空,云层翻涌处,隐约可见齿轮咬合的阴影。
他抓起车钥匙,出门时顺手带走了那本硬壳笔记本。
雨势没歇,反而更密了。他开车穿过城市主干道,霓虹灯牌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晃动的色带。车载广播正在播报晚间新闻:“……西城区钟楼修缮工程今日正式启动,施工方表示将严格遵循文物修复‘修旧如旧’原则,预计于四月十五日前完成主体加固……”
林砚没调台。他拐进一条窄巷,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浑浊水花。巷子尽头是老火车站废弃站台,铁轨早已被野草覆盖,月台砖缝里钻出半人高的葎草,在风里簌簌摇晃。他停下车,抬头望去——钟楼矗立在雨幕深处,塔尖被脚手架缠绕,像一具被缚住的青铜巨兽。但最上层窗户亮着灯,昏黄,稳定,不合常理地亮着。
他推开生锈的铁门,铰链呻吟刺耳。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每一步都震落簌簌灰尘。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腐朽与新鲜油漆混合的怪味。爬到第四层时,他停下,扶着栏杆喘气。右手边墙上,不知谁用红漆潦草地涂着几个字:“他们记得你,你不记得他们。”
字迹新鲜,漆面未干,雨水顺着“们”字最后一笔蜿蜒而下,像一道血泪。
他继续向上。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铁梯尽头,一扇包铁皮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那抹熟悉的昏黄光。
林砚推开门。
钟楼顶层豁然开朗。没有钟,没有齿轮,只有一片空旷的圆形空间。地面是磨花的水泥,中央深深嵌着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凹槽,槽壁刻满细密符号——不是文字,也不是几何图形,更像无数纠缠的DNA链,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银光。凹槽正中,立着一根孤零零的金属柱,柱顶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光球,静静旋转,散发出柔和白光。
光球下方,站着苏沅。
她没穿白天的家居服,而是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她正俯身,用一把小镊子,从凹槽边缘刮下一小片银色碎屑,小心放入掌心。
听到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把掌心碎屑凑到光球下。那碎屑在光晕里缓缓溶解,化作一缕极细的银丝,飘向光球,被无声吸入。
“你来了。”她说,声音平静,像等这场雨等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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