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心知肚明。
这黄风大王,绝非寻常角色。
一身本事通天彻地,那三昧神风连黑熊精这等蛮力悍将都招架不住,其背后的来历,更是深不可测。
这样的存在,能不交恶,便不该交恶。
更何况...
僧人宣奘的手指在《正气功》三字上缓缓摩挲,纸页微糙,墨迹沉实,仿佛还带着未散尽的松烟气息。他未曾立刻应允,只将那册子轻轻合拢,置于膝上,目光垂落,似在数自己腕间那串乌沉沉的檀木念珠——一共一百零八颗,颗颗圆润,却有一颗边缘微秃,是常年拨动所致。
良久,他抬眼,声音不高,却如古寺晨钟,余韵沉而清:“山长……这《正气功》,当真不涉丹鼎炉火、符箓咒禁?不需引气入窍,不需叩拜星斗,亦不需……斩三尸、炼元神?”
姜义笑了。不是敷衍的笑,不是客套的笑,而是眼中真真切切浮起一层暖意,像冬日里晒透的棉絮,松软而厚实。他端起手边粗陶茶盏,吹开浮沫,啜了一口微烫的野菊茶,喉结微动,才道:“大师问得极准。”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如敲木鱼:“此功,共分三阶。第一阶,名曰‘立身’。教人如何站,如何坐,如何呼吸。站则脊如松,坐则腹如鼓,呼则气沉脐下三寸,吸则意提百会——不求通玄,但求不喘、不累、不晕、不倒。村中七旬老妪,练满三月,能挑水过岭,不歇两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正有两名学子在百草园侧空地上习练,一个扎马步,双腿微颤却咬牙不动;一个闭目调息,胸口起伏匀长,额角沁汗,却神色安宁。
“第二阶,名曰‘养气’。非指炼什么先天一炁,而是教人辨四时之气、五谷之味、六腑之运。春食芽,夏食瓜,秋食果,冬食根;肝喜酸,心喜苦,脾喜甘,肺喜辛,肾喜咸。知其性,顺其时,节其量,便是养气。医堂后厨的老赵头,去年咳喘经年,按此法调养三月,如今劈柴剁骨,声如洪钟。”
姜义说着,竟从案下抽出一卷薄册,递了过去:“此乃附录,专为行路者所设。内有图解:如何以树皮搓绳系鞋防滑,如何辨识苔藓知南北,如何用炭灰滤水去浊,如何以陈醋擦颈防瘴……皆是山野间活命的细末功夫。不玄,不虚,不欺人。”
宣奘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页背面一道浅浅压痕——是姜义亲手刻下的竹简拓印纹路。他忽然想起自己幼时在洛阳净土寺藏经楼抄经,也曾见高僧于经尾批注小字:“此处疑误,待考。”——那不是学问的诚实,是性命的托付。
他喉头微动,终于低声道:“山长……此功,可授人否?”
“自然可授。”姜义答得干脆,“且不限僧俗,不论贵贱,不拘男女。只要愿学,便教。只是——”他话锋微转,语气却愈发平实,“须得一句一句讲明白,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盯到位。错一分,病三分;差一寸,损一命。所以,我让那些学子抄书,也让他们带徒。抄十遍,不如教一人;教一人,不如救一命。这道理,与佛门‘度一人,如度恒河沙数’,其实并无二致。”
宣奘默然。他忽然想起昨日在老君庙后巷,撞见一个瘦骨伶仃的放牛娃,蹲在墙根下,正用炭条在地上歪歪扭扭描画《存济医册》里一幅“掐人中”的图。旁边几个孩子围看,有人指着图中穴位问:“这是哪?”放牛娃仰起脸,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是这里!我阿婆昏过去,我就照着画上掐,她就醒了!”
那时宣奘心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此刻他再看姜义,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案头朱笔旁搁着半块干硬的馍馍,显然刚用过午食。这人不是高坐云端的仙翁,是俯身泥泞的耕夫;不是口吐莲花的圣者,是手沾药渣的匠人。
“山长。”宣奘缓缓起身,双掌合十,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到膝头,“贫僧……应了。”
姜义亦起身,却未还礼,只上前一步,亲手扶住宣奘手臂。他掌心温厚,指节微粗,有常年执笔与翻书留下的薄茧。
“好。”他只说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宣奘直起身,从贴身衣袋中取出一方素净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枚铜铃。铃身古旧,青绿斑驳,铃舌却锃亮如新,似常被摩挲。他将铜铃郑重放于案上:“此乃贫僧随身法器,名‘醒世铃’。遇危急,摇之可警人;逢迷障,振之可清神。今赠予山长,权作信物——他日若此铃再响,必是贫僧已将医册散至西陲尽头,或……已携真经东归。”
姜义凝视铜铃片刻,忽而一笑,竟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陶埙。埙体粗糙,仅开三孔,形如未雕之璞。“此乃学堂初建时,老朽亲手所制。不成调,难成曲,唯能吹出‘嘘’‘呵’‘呼’三声——正是《正气功》第一阶呼吸之法所依。今日,赠予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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