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立在桌案旁,双手垂放,静静地看着大山低头捧书,磕磕绊绊却又字字准确地将书中关于“伤寒”的一节念完。
他虽读得带些不流畅,但那语气中透出的认真与执着,落在旁人耳里,倒也别有一番力量。
僧...
姜维的手指停在那墨圈边缘,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朱砂——是墨,浓黑如漆,边缘还泛着一点未干的油光,仿佛刚落笔不过半息。可这帐中哪来的墨?他睡前只用朱笔勾画雍凉山川,案头砚池空空,连半滴墨汁都未曾沾过。更奇的是,那墨色沉得极怪,不似松烟,不似油烟,倒像……倒像凝固的夜露混了星砂,在烛火下竟隐隐透出一点幽微的青意。
他喉结上下一滚,缓缓抬眼。
帐顶横梁之上,空空如也。
四壁素帷低垂,无风自动,却只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随即归于寂静。
唯有那支朱笔,斜斜躺在地图一角,笔尖朝东,正对着洛阳方位,仿佛刚刚被人执起又放下,连笔毫都未及收拢。
姜维没有动。
他坐得极直,脊背绷如弓弦,呼吸却放得极缓,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三十多年军旅生涯,他见过尸堆成山的渭水滩,听过万箭齐发时撕裂耳膜的尖啸,亦曾在雪夜独守孤关七日,靠嚼碎皮甲充饥而面不改色。可此刻,一种久违的、近乎孩童般的战栗,从尾椎悄然爬升,一路攀上后颈,激起一片细密寒栗。
不是恐惧。
是敬畏。
一种被真正高远之物俯视、点拨、托举之后,灵魂深处自发的震颤。
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碰那墨圈,而是探向自己左袖内衬——那里,常年缝着一方旧布,洗得发白,边角已磨出毛边。他指尖一挑,轻轻掀开布面,露出底下早已褪色却依旧清晰的针脚:三枚小小的铜钱,以极细的赤线串成一串,压在布底,不显山不露水。
这是他幼时离家前,那个总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晒药的“老神仙”亲手替他缝上的。
铜钱是秦半两,锈迹斑斑,却从未生绿;线是朱砂浸过的蚕丝,三十年未断一根。
他曾问过:“此物何用?”
老神仙只笑:“压惊。镇魂。防你将来走得太急,忘了回头看看来路。”
那时他不解。
如今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那三枚铜钱微凸的轮廓,一股温热自掌心直冲心口,喉头忽然发紧。
他收回手,低头再看那墨圈。
圆心偏右三分,恰在旧宫西苑一处坍塌的假山石基之上——那地方,史载曾是前汉孝元帝为宠妃所建“栖云台”旧址,唐时重修作藏书阁,至隋末战火焚毁,只剩半截石阶埋于荒草。如今洛阳虽归魏廷治下,然此地荒僻,连戍卒都不常至,更无人知晓,那石阶之下,深埋着一口三尺见方的青砖井口,井壁刻有模糊的北斗七星图,井底常年不枯,水清如镜,却照不出人影。
这等隐秘,连《水经注》与《洛阳伽蓝记》都未载一笔。
他怎会知道?
姜维闭了闭眼。
再睁时,眸底已无半分迷惘,唯有一片沉静如铁的清明。他伸手取过案头铜镇纸,重重压在墨圈之上,动作不快,却稳得惊人。镇纸底下,墨痕未洇,反似被无形之力锁住,连一丝晕染的痕迹也无。
他起身,缓步踱至帐门。
掀帘而出。
外头已是寅末,天色尚墨,霜气沉甸甸压在营寨木栅之上,远处岗楼灯笼昏黄,在风里轻轻摇晃。巡营士卒踏着碎步走过,铁甲相碰,发出细微而规律的铿锵声。一切如常,安稳,扎实,是他在西北亲手夯出来的秩序。
姜维却停在门槛处,久久未迈出去。
他仰头望天。
今夜无月,唯见满天星斗,清冷如旧。可就在他目光掠过西北方天际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里,本该空无一物的穹顶,竟悬着一颗极小的星子。
不大,不亮,甚至不如寻常萤火,却偏偏凝滞不动,既非彗星,亦非客星,更不随周天星宿流转。它就那么静静浮在那里,像一枚被谁遗落的、尚未冷却的灰烬余点,在群星背景里,固执地亮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青白。
姜维屏住呼吸。
他认得这光。
幼时在天水老宅后院,每逢初一十五,老神仙便会在院中摆一小炉,燃三炷香,香烟不散,直上九霄,凝而不坠。待烟气最盛时,天上便偶尔会浮出这样一颗微星,青白如豆,悬于炉烟尽头,仿佛香火真能通神,而神,确实在看。
他从未对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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