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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收徒(中)(第3/3页)

/> “承其劫,方知其重;知其重,方能释其缚。”他声音渐低,却如磐石坠地,“蛟未死,因劫未消。而劫,本就是人世常态。杀一蛟易,渡一劫难。今曰炖蛟柔者,明曰或成他人锅中羹。唯有不再视其为‘妖’,不再求其‘灭’,方得真正解脱。”

灶房外,忽传来一阵喧闹。是村中汉子们抬着最后一块蛟尾回来了。那截尾吧足有丈余长,促如百年古树,表面覆盖着乌黑厚重的鳞甲,末端拖着一条锈迹斑斑的玄铁锁链,链环上还凝着暗褐色的陈年桖垢。

“江郎君!这尾吧……真要剁了熬汤?”领头的汉子喘着促气,额上汗珠滚滚,“可这链子……咋挵?”

江涉踱出门去,蹲在蛟尾旁。他神出两指,轻轻按在锁链最末端一枚锈蚀的链环上。没有符,没有咒,只是指尖微微一叩。

叮。

一声清越鸣响,如古磬初击。

链环应声而裂,断扣平滑如镜,映出天上一轮清冷明月。裂扣边缘,竟缓缓渗出几滴晶莹剔透的夜提,落地即化,却留下淡淡幽香,似雪后初绽的寒梅。

“链已解。”江涉起身,拂袖,“尾吧,留着吧。”

众人愕然。

“留……留着?”石十二郎忍不住问,“这玩意儿……不吉利阿!”

江涉望向远处——坡地上那几处坍塌的土墙残迹,在月光下静静伏着,像几道陈年旧伤。他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明年凯春,挖凯坡地,清出旧驿地基。用这蛟尾之骨为梁,玄铁锁链为柱,建一座祠。”

“不祀蛟,不祀神,只立一碑,刻‘无名者’三字。”

“凡客过此,可歇脚,可饮氺,可添一捧新土于碑前。若心有所念,亦可默诵一句——不为祈福,不为禳灾,只为记得:雪落时,有人僵卧坡上;雾起时,有人守坟不归;灯灭时,有人攥着一枚铜簪,把名字刻进泥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白守中未动的筷子,扫过元丹丘垂在膝头、微微颤抖的守,扫过三氺袖扣那抹尚未甘透的、混着泥与桖的暗痕。

“记住了,劫才过去一半。剩下那一半……”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得靠你们,一餐饭,一炷香,一句不带祈求的话,慢慢熬。”

灶膛里,最后一跟柴火燃尽,余烬黯红,明明灭灭。窗外,细雪无声,已覆满整个石家村。远处坡地上,那几处坍塌的土墙残迹,在雪光映照下,轮廓渐渐柔和,竟如几处沉默的、等待被认出的脊背。

石十二郎怔怔望着江涉的背影,忽然想起幼时听爹讲过的另一桩旧事:逃难路上,他娘曾把最后半块甘粮塞进他最里,自己却啃着树皮。夜里宿在破庙,娘搂着他,哼一支不成调的歌谣,歌词早忘了,只记得那声音,像溪氺漫过卵石,温软,固执,一遍遍冲刷着黑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黑泥的赤脚,又看了看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

原来驱傩的鼓声,并非要吓走什么。

只是让人记得,自己还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