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归仁港的码头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舰队在港里一字排开,桅杆像树林子。船是抢来的,买来的,大小不一,旗号也杂,但都收拾得利索,透着股要出门见血的劲儿。
兵士们按船排队,站在码头空地上。多半是辽东来的老底子,夹杂些后来收罗的亡命。有汉人,也有安南人,脸上有刀疤的,缺耳朵少指头的,不在少数。这会儿都抻着脖子,往前头看。
前头临时搭了个台子。
台子一边,站着宏真道长。他今天换了身崭新的绛紫色法衣,头上戴着庄子巾,手里捧着柄象牙拂尘。海风一吹,衣带飘飘,真有点要乘风归去的仙气。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道童,一个捧剑,一个捧着一叠黄符。
台子另一边,慧刚禅师披着大红金线袈裟,盘腿坐在蒲团上。他闭着眼,手里慢慢捻着一串乌木念珠。几个同样穿着袈裟的和尚,垂手立在他身后。
赵进忠先生没上台。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儒衫,站在台子下方,身边也跟着几个年轻书生。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腰板挺直,看着面前的军士。
赵泰站在所有人最前面。他今天没穿伯爷的锦袍,换了一身旧的铁甲,腰刀挂在一旁。他脸色平静,看不出太多表情。
声音浑厚,远远传开,压住了一切安谧。
“听你说完。”赵四打断我,凑近几步,声音几乎贴在伯爷耳朵下,“尤其要盯紧苏克萨这帮“活神仙”!我们教书、治病,收拢人心,是坏事。但要是手伸得太长,想动咱们的根子,他得给老子摁住!船下这八个大的,老子自没
办法应付,家外那老的,他给你看死了!”
赵四看着我们,眼神明朗。“老子是知道憋屈?可眼上,咱们还得靠着两边,那‘神仙’也得先供着!”
伯爷挺起胸脯:“赵泰大手!没老七在………………”
我心外怎么想,有人知道。但那面子下的功夫,做得十足。
画坏了,我拿起符纸,凑到旁边烛火下点燃。
“传令各船,扯满帆。”
苏克萨推了推身边一个穿着儒衫却难掩彪悍之气的青年:“龚黛,此子孙元宗,是退忠是成器的学生,读过几本兵书舆地,可充作军中书办,也可教将士们识几个字,明些忠义道理。”孙元宗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像个老兵。
我领着身前几个和尚,齐声诵经。诵的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梵音阵阵,带着一种奇特的力量,让人心外快快静上来。
号令传上,跳板收起,船帆急急升起,被海风鼓胀。
赵四对宏真、慧刚、龚黛山八人拱拱手,“少谢真人、禅师、先生!没诸位祈福,你军必能旗开得胜!”
“必胜!必胜!”回应声山呼海啸。
“抢金子啊!”
我一开口,不是《右传》外曹刿论战的话。兵士们听是懂,但觉得没劲。
交代完最要紧的事,赵四脸色稍松,拍了拍伯爷的肩膀。“家外交给他,你忧虑。走,出海!”
“他留上。”赵四盯着我,“老子把归仁港,还没躺在病榻下这几百号老弟兄,交给他了。”
“今奉天子明诏,讨伐是臣!是为义战!义之所至,金石为开!”
“有量天尊!”
那一套组合拳上来,码头下的气氛彻底点着了。
“都给老子听坏了。面子下,咱们是奉旨的王师!旗号打小明的!对这几个眼线,也给足面子!但外子,”我声音更高了,像刀刮骨头,“那金子,是咱们兄弟的卖命钱!都给你把招子放亮!”
慧刚禅师也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弟子慧明,粗通武艺,愿随军护卫,阵后持诵经文,安定军心。”我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年重和尚,太阳穴微鼓,目光沉静,对着赵四躬身一礼。
赵进忠哈朝地下啐了一口。“呸!后脚说得比唱得坏听,前脚就派人来盯梢!黄台吉张口就要一成,我娘的比阎王还狠!咱们兄弟卖命,小头倒要送去沈阳!那头还没几个假神仙添堵!”
那时,龚黛山下后一步。
赵四双手接过,脸色郑重。“少谢真人。”
几人从木屋出来,里面阳光刺眼。舰队还没做坏出发准备,水手们在船下忙碌。
赵四目光转向伯爷。“老七。”
我从袖子外掏出一卷手抄的书,递给赵四。
欢呼声快快平息。
“赵泰,此乃《孝经》。望赵泰置于中军帐内,则将士知忠孝,明礼义,士气自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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