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露瀑布飞流直下,水声轰鸣。
陈观海早已习惯了。
他坐在栏杆边,如常饮茶,按照之前的习惯,一杯茶喝完,裴夏没来,那今日就不必带他上掌圣宫。
吹了吹茶水,热气飘忽,他轻抿一口,入喉清香...
裴夏拧干毛巾的手顿了顿。
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没抬头,只是把毛巾轻轻覆在母亲额上,指尖触到那层薄汗底下微微发烫的皮肤——不对劲。不是寻常运功岔气的燥热,而是某种滞涩的、带着铁锈味的灼烧感,像一截埋进灰烬里尚未熄灭的炭。
他垂着眼,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密阴影,喉结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娘亲最近总说伤口隐隐作痛。可裴夏记得清楚,三个月前那一剑虽深,却避开了心脉与脊骨,由晁澜亲手敷药、罗小锦三日一诊,早该结痂脱痂,只余淡痕。可今晨他替娘亲换药时,掀开左肩绷带,那道旧创口边缘竟泛着极淡的青灰,皮肉之下似有细丝状的暗影悄然游移,如活物呼吸。
他没声张。
只是把药罐重新封紧,手指在罐底摩挲片刻,又悄悄多添了一味陈年雪莲根粉——此物主清毒、镇神、固本,却也最耗元气。若非体内有异物盘踞,断不需如此剂量。
“娘,”他声音放得更软,毛巾缓缓擦过鬓角,“明日我请罗大夫再来看看?”
楚冯良闭着眼,唇角微扬:“罗大夫昨日才走,今日又去扰他,成何体统。”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攥紧被角,指节泛白,“你……近日可还梦见那株瘤树?”
裴夏动作一僵。
屋内烛火“噼”一声轻爆,灯花跳起,映得他瞳孔骤缩。
瘤树。
不是北师城外那棵歪脖老槐,也不是乐扬遗迹里盘踞山腹的枯槁古根。是梦里的——一株通体漆黑、表皮皲裂如鳞的巨木,树干中央豁开一道人形缝隙,内里血肉翻涌,层层叠叠,不断吐纳着灰雾。雾中浮沉着无数张脸,有谢卒、有晁错、有洛羡,甚至还有他自己,全都闭目含笑,唇色乌紫。
他每次惊醒,枕上都沾着一层薄薄冷汗,而左手腕内侧,总会多出一枚米粒大小的褐斑,三日后自行消褪,不留痕迹。
这梦自打从乐扬遗迹归来便开始。起初每月一次,后来十日、五日……昨夜,已是第三回。
他没告诉任何人。
连晁澜都没说。
因为那梦最后,总有一道声音贴着耳骨低语:“你父未死,你母未病,你所见皆茧,所信皆饵。”
——裴洗,那个三年前战殁于幽州黑水滩的镇北大将军,当真尸骨无存?
裴夏没答娘的话,只将毛巾浸回盆中,水波晃荡,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
窗外忽有风起,檐角铜铃轻响,叮咚两声,清越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仿佛铃舌被人用丝线缠住半寸,摇得吃力。
他倏然抬眼。
窗纸完好,但右下角一处微不可察的褶皱,正随着风势微微起伏——不是风拂过纸面的自然褶皱,而是有人隔着窗纸,以极细的银针顶住内侧,借风力拨动铃舌,发出特定频次的声响。
三短,一长,再两短。
虫鸟司暗号。非紧急不启,非密令不传。
裴夏指尖无声掐进掌心。
娘亲依旧闭目,呼吸绵长,可搭在被面上的左手,食指正一下、一下,极轻微地叩击着绣金云纹的锦缎,节奏与檐铃完全一致。
裴夏喉结滚动,慢慢松开手,重新拧干毛巾,温声说:“娘睡吧,我守着。”
楚冯良没睁眼,只“嗯”了一声,手指叩击却停了。
裴夏起身,端起水盆欲出门,经过案几时,目光扫过砚台旁一方素净镇纸——青玉雕就,形似卧鹿,底座刻着细密云雷纹。他脚步微顿,俯身整理衣袖,袖口不经意拂过镇纸边缘。
指尖触到一道极细微的凸起。
不是云雷纹的刻痕。
是字。
两个蝇头小篆,深嵌玉质肌理之中,新刻不久,棱角锐利:
「速离」
裴夏瞳孔骤然收缩,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不是娘的手笔。楚冯良左手旧伤,写字必用右手,且她擅写簪花小楷,绝无此等凌厉刀锋般的篆意。更关键的是——这镇纸,是他今晨亲手从裴府书房取来,为的是压住娘亲抄写的《北师风物志》残卷。当时案上空空,绝无此字。
刻字者,必在他取走镇纸之后,又悄然潜入此间,于他眼皮底下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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