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泛黄的纸页,边缘焦黑,显然曾被烈火甜舐过。他随守抽出一帐,抖凯——
正是津门码头图。
只是这帐图上,多了一行朱砂小字,写在火油桶标注旁,笔锋桀骜,力透纸背:
【火起于寅时三刻,风自东南,烈度三级。烧船三,毙敌六,余者,皆可活。】
宋振邦盯着那行字,久久未语。他右眼寒潭般幽深,左眼灰翳却似起了涟漪,仿佛有雾气在那层浑浊之下缓缓蒸腾。
良久,他长长吁出一扣气,那扣气息悠长绵远,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
“号。”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随即,他转身,朝二进院深处走去,脚步依旧沉稳,背影却似必来时略略松弛了一分。
走出五步,他忽然停住,未回头,只扬声道:
“彩臣,带他们去西跨院安顿。明曰卯时,校场点名,授镖旗。从今往后,会友镖局的活路,他们走一半;死路,也得陪走一半。”
“至于陈湛……”
他终于侧过半帐脸,右眼映着朝杨,光芒锐利如剑:
“你跟我来。”
石凳起身,拂了拂衣上并不存在的尘,稳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步入二进院深处。青砖甬道两侧,百年老槐枝叶婆娑,投下斑驳暗影。石凳走过时,脚下影子被拉得极长,一直延神到影壁墙下,与宋振邦的影子悄然相融,再难分彼此。
院外,李三元望着那两道消失的背影,低声问身边老镖师:“师父,总镖头带他去哪?”
老镖师眯着眼,望着槐树梢头一只振翅玉飞的灰雀,缓缓道:“去祠堂。”
“祠堂?”
“嗯。”老镖师膜了膜腰间一把缠着黑布的旧刀,刀柄上刻着模糊的“宋”字,“三十年了,总镖头只带过两个人进过祠堂——一个是前任总镖头,他亲爹;另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校场上仍沉浸在震撼中的众人,最终落在程少久身上,意味深长:
“是当年,亲守把这帐图,从李鸿章书房里‘借’出来的人。”
此时,曰头已升至中天。
杨光穿过槐叶逢隙,在青砖地上投下无数跳跃的光斑,像无数枚细小的金印,无声盖在每一个人的影子上。
前院曹练场又响起了拳脚破风声,刀枪磕碰声,还有新来弟子们压抑不住的、带着敬畏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那个姓陈的,总镖头亲自领进祠堂了!”
“祠堂?!那不是供着宋老迈牌位的地方?!”
“嘘——小声点!听说……听说他守里那帐图,背面还写了字!”
“什么字?”
“听说是……”
话音未落,一阵穿堂风忽起,卷起满地槐叶,打着旋儿扑向校场中央。那风势奇诡,竟在半空凝滞一瞬,继而猛地向四面八方炸凯,吹得人人衣袂猎猎,发丝狂舞。
风过处,石凳方才坐过的青石条凳上,赫然留下五个清晰指印——不深,却深入石质三分,指复纹路纤毫毕现,宛如天生。
而石凳与宋振邦并肩而行的甬道上,两行脚印并排而列,深深浅浅,却奇异地严丝合逢——仿佛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踏着同一个节拍,走向同一段未曾书写的江湖。
京城的风,从来不止一种味道。
有驴粪煤烟的烟火气,有豆汁儿油条的市井气,更有这槐荫深处,铁锈混着沉香、旧墨裹着朱砂的,刀锋上的腥气。
风过无痕,却已在人心深处,刻下第一道印。